接吻 接吻 接吻 年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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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接吻是谁发明的?恐怕言人人殊,没有定案。有一种说法,人类在茹毛饮血的时候就懂得接吻了,那时候,人与人的语言还不齐备,两人见面,为了互传信息,就以磨鼻子为代号,向左磨磨,代表前面有敌人,向右磨磨,代表前面有猎物……这

接吻是谁发明的?恐怕言人人殊,没有定案。有一种说法,人类在茹毛饮血的时候就懂得接吻了,那时候,人与人的语言还不齐备,两人见面,为了互传信息,就以磨鼻子为代号,向左磨磨,代表前面有敌人,向右磨磨,代表前面有猎物……这话很有可能,但怎么磨起嘴唇来,没有说明,大概磨错了信号吧?

另有一种说法,我觉得倒可以参考:相传意大利人首先发明了酒,但这种美好的液体太稀少了,不是一家之主的男人,是无法享受的,可是男人天生就是小心眼,把那么美好的液体放在家中,并不放心,外出返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嗅嗅娇妻的嘴唇,看唇上是否有偷饮的余香。

由闻嘴唇而到接吻,接吻就那么来的吗?恐怕事实也不是如此,但是外国人好接吻、爱接吻,却是不争的事实。电影上,那些经过特殊安排的镜头不算,在大马路上,公然行之的,绝不比电影里的少。有一次,我在巴黎的香榭丽舍驾车,前面是绿灯,但十二线大道的汽车完全停顿,整个交通都僵在那里。我觉得奇怪,心里也很不耐烦,于是就揿起汽车喇叭来。

前面一辆汽车的驾驶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我怒目而视。

我觉得我虽不该按喇叭,但,前面既是绿灯,没有理由不该开车的,所以我也怒目而视,并指指绿灯。

没料到那个驾驶人更不悦了,他用手指指红绿灯交叉口的路中心,大声地说:

“小兄弟,你没有看见吗?难道你没有年轻过?”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那交叉的路口,正有一对紧抱热吻的情侣;说真的,你还急着赶路做什么?难道你真的没有年轻过?

外国人喜欢接吻,非但情侣接吻、夫妇接吻、朋友亲戚间也接吻;在巴黎的街道上,随处都可看到接吻的老男老女,他们不知道是真的忘我了,还是他们的夕阳正灿烂,一副旁若无人之状,绝不输年轻人;非但如此,两个老男人和两个老女人之间也可以接吻;巴黎的人行道为什么那么宽广?又为什么那么多梧桐树?就是为了接吻方便,因为夏有阴凉,冬可略遮风雪。

法国人接吻,还有亲疏之分,你看他们接了一次又一次,脸颊都为口红而红了,仍在频频接吻,并不一定热恋得难解难分,而是住得较近,来往得较勤,双方感情融洽。等到两个法国人见面时以握手代替,那就情况不妙了,所以还是多接吻的好。

法国人那么爱接吻,在社交上,当然也是礼仪之一,做公关的,就得先把接吻技术练好。有一段时间我在美国主持公关,公司的大小宴会,非我在场不可,可是我的责任就是跟人握手;如果来的是个法国人,我就要上前拥抱,先来一个吻再说。有一次参加一个几乎全是法国人的鸡尾酒会,我见一个抱一个,抱了就吻,到最后,我不知道我怀里抱着的,是男或是女,这正跟我收到的名片一样,我不知道凯萨琳是老或是年轻,是金发或是黑发,是肥或是瘦,接吻接到这里,应该不是快乐事了。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身边有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我老听她们谈克拉克盖博,听克拉克盖博迷人的吻。有一部克拉克盖博跟艾娃嘉娜演的电影,片名叫《红尘》,其中有一个接吻的镜头,雨哗哗地下,淋湿了克拉克盖博和艾娃嘉娜他们两人,背景是非洲苍莽的森林。那时候,艾娃嘉娜半倒在克拉克盖博怀里,雨已把他们淋透了,雨珠顺着他们的头发,颗颗滴下,他们的脸颊和胸,也尽是雨淋淋的,但雨挡不住他们的热情,艾娃嘉娜半闭着眼,克拉克盖博有胡子的大嘴唇,紧紧地压在艾娃嘉娜的唇上,唇在雨里燃烧。

“妙透了,迷死人了!”我听见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说。甚至于有一个小女生说,假如,克拉克盖博肯那么吻她一次,就是死了也甘心。

我也很羡慕克拉克盖博先生,他老是睁着奸诈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笑容,小胡子却又老是吻最美丽的女人,不知他的祖宗怎么磨鼻子的,磨出这么一尊神来;我也羡慕被他吻过的人,不管在电影上,或是在电影外,大概可以回味三天不用吃饭。

《红尘》轰动一时,等我长大时,《红尘》已沦为美国午夜电影了,但那美丽的想像仍在。有一天,不巧得很,我在一间旅馆大厅里遇着迟暮了的艾娃嘉娜,我赶快把当年那些小女生和我对她的倾慕表达一番,记忆里《红尘》中那个火辣辣的吻,当然也提了出来。我想,那个吻,不论镜头、当时的心情,都是不能或忘的,火辣不说,何况还是留着小胡子的克拉克盖博先生?但我却大出意外了,艾娃嘉娜竟然说:“你还记得那个镜头啊?我痛苦死了,早已不想它了,你还记来做什么?”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

“你不想想,在非洲森林里,又热又脏,当时还有雨淋,克拉克盖博出手又重,搂得紧,嘴唇又压得喘不过气来,何况他的小胡子还在刺我呢!”艾娃嘉娜说到这里时,一脸痛苦表情:“导演一再给我NC,就算我有一点点浪漫的心情,在导演的咆哮下,也没有了。”艾娃嘉娜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告诉你的那些小女生们,我为了那一吻,痛苦了三天。”

天哪,谁相信事实的一面竟会是这样!

但,接吻并不是痛苦的事情,否则那些小女生们就不会叽叽喳喳了。有一次我在布鲁塞尔,不禁动容,我想,天下最美的事情,大概就只有接吻。

布鲁塞尔市中心有一个名字叫做“大广场”的广场,其实那个广场并不大,倒是四周一些十三或十六世纪的建筑,非常吸引人。不过建筑已经灰蒙蒙的了,有些风蚀斑驳,金碧已经不金,辉煌也不再闪亮,只是建筑细腻,年代久远,颇有思古的苍凉与历史的温馨。

这是一个观光客麋集的广场,有几个带篷的咖啡座,我就在其中。忽然,雨来了,大滴大滴的雨从空中垂落,在那古老庄静的建筑前,形成了条条雨丝,有些从那古老的屋顶上滑落,非常美;但雨丝太密了,所有的游客都四处奔散,我在篷下,也留不住了,只好走进咖啡店中,隔着咖啡店那层古老的玻璃窗,眺望这欧洲最古老的广场。

游客已经散尽了,但广场中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无视紧密的雨丝,也无视咖啡店里的眼睛,他们在雨里拥抱,在雨里亲吻。我几乎看见他们翕动的嘴唇,传递着比磨鼻子还要复杂的语言。他们的头发已经湿了,他们的衣服也已经湿了,他们的伞,也在雨里随风而去,只有那紧紧的唇,贴在一起,连接在一起,古老的建筑和我的视线,紧紧地粘在一起。

我想,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们,也许该羡慕的是这种吻——假如有谁那么吻我一次,我为她死也甘心。

中国人排斥接吻,不讲究接吻,我以为接吻是外国人发明的。每看国语片,那个无情无味的吻,简直不能叫做吻,反而使皮肤麻痹,汗毛竖立,想不呕也不成。但我大错特错了,中国人的祖先,一定也是磨鼻子的,而且也把磨鼻子的祖宗招式改良为磨擦嘴唇,不信的话,你且看这段新闻:

1987年11月12日,香港《文汇报》上有这么一小段,可资证明:

(本报讯)大陆文物工作者在山东莒县龙王庙乡发掘一座汉墓时,发现一幅长37 厘米、宽32厘米的男女接吻图。画面镌刻较年轻的一男二女,男子裹巾帻、穿长衣,两女子均头戴花纹,侧身站立帏帐前。前面一女子主动跨一步与男子双臂互相拥抱,作亲吻状。接吻女子的身后,另有一女子侍立,很可能是丫环……

够了,有图为证,还有什么可说的?当欧洲人在茹毛饮血磨鼻子的时候,咱们的祖宗已先不磨鼻子而改接吻了,可见咱们接吻之技并不输西洋人,只是今人却没有那个勇气,也难怪咱们的电影明星在银幕里扭扭捏捏做假惺惺之吻,他们只想赚钞票,但赚得像嚼蜡。

咱们不在大庭广众之前接吻,大概中国人的皮肤特别敏感,因为“肉麻”不是好玩的,但汉代的人可以接吻,咱们不在大庭广众之前接吻,如何发扬固有文化?所以有一年我在报纸上看见,几个初中学生因参加比赛而获胜,其中一个小男生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个小女生之后,我着实吓了一跳,我不担心那个小女生生气,我担心的,倒是那些口口声声都要发扬光大咱们固有文化的大学者们,他们如何表态?

果然,他们表态了,那个小男生被学校记了警告。

为了那件事,我向一个法国学者请教,那位学者没有说咱们的学者错了,只说咱们的学者晚出世了五千年,他反问:“难道中国的祖先不磨鼻子吗?”

中国人的接吻观念,非常保守(不对,“保守”这个词儿用得极不恰当,因为连汉代的人都不保守,咱们保什么?守什么?应该改为“顽劣”才对),连我这个拥抱惯了的,在我家中也有代沟。我的大儿子初中毕业那年,他们的法国学校,依例有联谊,我不知道他们联谊些什么,但联谊回来后,大儿子的头上、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联谊的口红,那些金头发只有半个人大的小妖精,毫不吝啬她们取自母亲化妆台上的口红印在我儿子的身上。妈妈一边为他擦口红一边暗暗高兴,儿子长大了,懂得吻,懂得占女孩子的便宜。

但,事有轮回,第二年,小女儿毕业了,她也要参加联谊。

妈妈心里有几分不悦,频频对小女儿洗脑:“不要吻别人,不要吻那些女的,更不要吻那些男的,他们的脸上有细菌。”

不过告诫归告诫,小女儿回来的时候,自己嘴上的唇膏不见了,多出来的,倒是她的头上、发上、衣服上的唇膏。显然女儿没有听她的命令,她的洗脑也没有成功。做母亲的大大不悦了一天。

我问,为什么?她倒也有绝妙的理由:“儿子被人家吻,是占便宜,女儿被人家吻,是吃亏——知——道——吗?”她特别把最后一句拉得长长的,好像真的是吃了亏。

不过,我也不怪她,有时候真有吃亏的感觉。

法国人有中古武士的精神,要能忍,有时吃了亏也要逆来顺受,为了风度。有一个故事就是讲维持风度的故事,不妨一笑:

几个法国人讨论“怎样才是好风度”的问题,题目是:“假如你夜晚回家,突然发现你的太太正跟另一个男人很紧很紧地热吻,你该怎么办?”

第一个很有风度的人说:“装作没有看见。”

第二个很有风度的人说:“对不起,请原谅打扰。”

第三个很有风度的人说:“对不起,请原谅打扰,请继续。”

第四个很有风度的人说:“对不起,请原谅打扰,请继续,谢谢。”

你是哪一种人?对我来说,我一个也做不到。有一次,给一对法国夫妇送行,在临入闸门之前,他忽然对我说:“我要吻你的老婆了。”

法国人把接吻本不当做一件事情,送别的时候,更是大吻小吻不断,谁要跟谁接吻,用不着事先声明,大概他知道中国人对接吻的“顽劣”观感,所以才有此一言,不过他并不等我同意与否,主动踩前一步,先将我的老婆吻了再说。

说真的,在这种场合里,别人吻我的老婆,应该是一种友情,也是对老婆的无言称赞,是高贵的,但我还是有吃亏的感觉,于是我像老鹰掳小鸡一样,也把他的老婆抓过来,一吻还一吻。

入夜之后,巴黎一片静悄,霓虹灯也闭了眼睛,只有昏暗的路灯,一盏两盏地亮着。走过塞纳河,从堤上下望,梧桐的黑影里,有人影蠕动,他们不畏深夜的寒凉,再仔细看,原来是热情拥抱的情侣,女的倒在男的怀里,唇紧紧相连。

我故意加大了脚步,使这个寒夜有点声音,但相吻的人,还是粘在一起,他们显然已经忘我了。

我凝望路灯拉出的人影,那么长,有些已跌入河里,河水声淙淙,看不见水波,也看不见粼粼反射的光,只觉得这个夜和这对灯影,很美很美,像一首诗,像一首歌。

(文铮摘自《你怎么说爱情》,台湾皇冠出版社)

(作者:张宁静 字数: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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