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记忆中的平安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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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那个老太曾经是一名最好的教师,用尽她的全部力气,来修补一个女孩受到伤害的、残缺不全的青春。而这个重新给了女孩做梦的力量的老太,她竟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老师”。1995年,15岁的她考上了家乡最好的高中。住校第一天,她就

那个老太曾经是一名最好的教师,用尽她的全部力气,来修补一个女孩受到伤害的、残缺不全的青春。而这个重新给了女孩做梦的力量的老太,她竟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老师”。

1995年,15岁的她考上了家乡最好的高中。住校第一天,她就和宿舍管理员起了冲突。

她是下定决心清淡地度过这三年时光的。而对于仅仅15岁的少女来说,清淡不过意味着事不关己式的脱俗。偏偏那60多岁的宿舍老太走进宿舍,问都不问就指着她说:“8床,以后你是这个宿舍的舍长!”她冷冷地说:“我不想当。”连“老师”两个字的称呼都省略。老太满不在乎:“就是你了!”说完,转身,出门,干净利落,仿佛她的对手。晚上,她有意捣乱,躺在床上讲笑话。大家笑,一屋子莺飞蝶舞。宿舍老太推开门:“怎么还不睡觉!舍长出来!”她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听到这老太语气的严厉,心里充满挑衅意味。来到老太的办公室。老太声色俱厉,滔滔不绝。很久之后,她才听高年级的女生说,这老太退休前是政治老师。

一天之内,她就恨透了这老太,觉得老太处处在和她作对。

不久,她觉得每天临睡前洗好的袜子实在难以晾干,便找来一根粗粗的铁丝,用钳子系在床头,每天把洗好的袜子搭上去,心里颇为得意。谁知道第二天,就被老太臭骂,并当着她的面,把那铁丝弄了下来。末了,当着整个班级30多名女生的面训她:“女孩子要懂得规矩。你看看你!”她把牙齿都咬出了声。老太怡然地在她愤怒得几乎冒火的目光中走回办公室。

1她这个舍长不闻不问地过了一学期,却莫名其妙地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她觉得特可笑。恰好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追求她,而她讨厌这个男生,避之不及。

一次,那男生死活要送她回宿舍。她仓促奔回来,恰巧被老太撞见。老太喊她,她也不回头,径直走进宿舍。过了一会儿,其他的室友回来,唧唧喳喳地议论:“你们听见了吗?那老太居然教育楼门口的男生,说什么‘女孩子不是这样追的’!”立刻有人附和:“看老太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怪不得人称女生楼和男生楼之间的路为银河路,叫她王母娘娘呢!”大家嘻嘻哈哈地乐。她听了,反而怒,声音凌厉得好似生生裂开一匹好帛:“无聊!”有人接话:“你说谁无聊?”顿时吵了起来,乱成一团。

隔日,就有了她和那男生恋爱、接吻等谣言。接吻,在1995年的高中,是罪大恶极的名头。于是,老师找她谈话。频繁的、各种态度的谈话,仿佛烟花,一次次地绽放。终于,消耗了她的青春。她变得消瘦,惊恐如小鼠。那日子的滋味就如同馒头,干涩,噎得喉咙痛。

上学期,是半个月就回家一次的。这学期,反倒编了各种理由很少回去。父母也不曾料到,反而托人带了水果并嘱咐她好好学习。水果是老太替她收下并拿过来的。那个时候她正坐在教室里走神发呆,一脸的憔悴神情。看到她,老太一愣,却只是把水果一递,说:“你爸给你的!”

过了半月,老太又拿了一袋子水果,依旧那么直愣愣地递过来:“你爸给你的!”她合上宿舍的门,就落下泪来。上次水果中有一个纸条:“我和你妈去新的采油矿区工作。三个月后回来。父字。”她估计老太没看到,自己掏钱买了水果来哄她开心。

晚上,她却发了烧。室友们怕得要命,叫了老太来。等她清醒过来,发现躺在老太的房间里。被子干净柔软,刚刚浆过的被头略硬,每一个皱褶剐在脸颊上,是别样硬硬的温柔,仿佛老太的性格。而老太正披了军用棉袄在一边的椅子上打盹儿。据说,是老太跑去五里地外找来儿子,再让儿子背着她去了医院。

她一侧脸,被头上洇开泪花朵朵。

2病好了,她倒也真的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老太还是板着脸。两个人不怎么说话。老太却主动跑去和班主任打招呼:“这妮子,以后我来调教。”班主任乐得清闲,何况她的名声实在很臭。和其他的女孩子比较起来,同龄的她已经是一朵枯萎的花。

老太也不逼她读书。两个人常常坐在办公室里。老太做缝纫活,她也就发呆并享受“老爸托人带来的水果”。两个人的嘴巴都硬,后来是她先开的口。那一次,她气极了。语文课上要提问背诵。她准备了好几天。偏偏轮到她的时候,语文老师头也没抬地说:“你不用背了。下一个!”她气得摔了课本,出了教室。自然是无处可去的,敲开老太的门,她“哇”地哭了。

那一宿,挤在一张床上,老太听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英语老师因为她没有默写下来全部的单词,把她赶出课堂。物理老师拒绝回答她的疑问。化学老师经常不点名地批评某位女同学把分子式演算得和自己的名声一样烂。她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就要疯掉了。她的背不知不觉地弓起来,仿佛受了惊吓的猫。老太拍拍她的背:“咱活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她就猫在老太的办公室里,半宿半宿地演算习题。遇到不会的,就交给老太。老太说她白天回儿子那里一趟。她儿子是大学生,到时候她儿子会把演算过程写下来。

1996年的冬季,冷,多雨,因此路面如镜。老太跌在校园里,股骨骨折。儿子来看老太,埋怨母亲:“妈!你最近怎么一直不回家呢?”她就愣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哥哥,那些题不是你演算的?”老太的儿子一愣:“题?什么题?”老太如同偷东西被抓住的小孩子:“傻妮子,你哥哥他是个大老粗!空有一把力气!我们娘俩一辈子吃苦受穷的命!你可要争气!”

原来,老太趁着她上课去了,就把那些习题拿去给各位老师,央求他们帮忙。老师们只是苦笑:“那丫头不能出息了!也就你在给她浇水呢!”

她先是边听边哭,到了末尾,习惯性地咬住牙齿,咯吱咯吱地响,听得人都觉得那一口牙几乎碎了。老太拍拍她的手,说:“这妮子,像我!”

3快到春节,父母来接她,她却一直赖在老太这里不走。成绩虽然上来了,但她还是怕那些谣言传到父母的耳朵里。谁知道,父母开开心心地来了。老太更是对她赞不绝口,俨然一副班主任的样子。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老太事先就给自己的父母打了电话。老太在电话里说:“我喜欢这妮子。你们信得过我,就交给我!”

但是高考之前,她几乎崩溃。第一个科目是语文。9时正式考试。从6时开始,她就躲在洗手间里放声大哭,并把门反锁了。女生们一时都用不了洗手间,有人忍不住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外面骂声越响,里面哭声越响。老太对那些女生说:“又不是只有一个洗手间!你们不高考啦?”众人散去。老太柔声说:“妮子,咱先出来。我带给你一个好东西。”那不过是一个铜牌子,上面刻了平安两个字,另一面是观音,很斑驳了。

老太把铜牌挂在她的脖子上,说:“我戴了很多年了。据说能保平安的,我当护身符用的。你戴着,保你稳妥!”那铜牌贴在胸口,居然有老太的体温。

高考三日,这铜牌不曾离开她的脖子、她的胸口。第一日老太曾给她洗了桃子拿过来。后来两日,老太一直没有出现。考完那日,父母急着送她回家,而老太似乎一直不在。父母安慰她:“不如发榜那天再来,顺便把铜牌还给她!”高中时代,绝尘而去。

4通知下来了,她先去取了录取通知书,那是省会的一所高校,然后去看老太。楼上楼下地找了好几遍,才看到老太从走廊的那一端走过来。看到她,老太的身子竟是一晃,声音抖着,问:“你来做什么?”她却嫣然一笑,摇晃着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老太的眼睛里瞬间聚满了泪水。老太笑了一下,样子又丑又怪:“我现在忙。等会儿再来看你!”

可老太没有回来,似乎儿子出了什么事情,急匆匆地赶回去了。她有些失望,坐上当日的末班车,回了家。

无所事事中,人懒散下来。直到大一上学期回家,收拾旧物,才又发现了那枚老太的护身铜牌。

抖着手,拨了电话过去。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找谁?”是啊,她找谁呢?她一直叫她做“老太”。她很费力气地描述老太:“那个、以前的、挺厉害的、60多岁的、嗯、不喜欢说话的、个儿还挺矮的……”对方打断她:“她啊!儿子腿摔折了,成了瘸子。回家侍候儿子去了!”第二天,她坐车去学校,已经没人记得她。提到老太的家,竟然也没有人知道。而老太不过是纺织厂的女工,不是什么政治老师。

从此,这老太竟真的从她的生活中全盘退出。如果不是那护身铜牌,她甚至以为自己杜撰了这样一个人物。

她戴着铜牌,从不离身。新婚夜,丈夫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是啊,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人世的老太留给她的惟一的东西。

那个老太曾经是一名最好的教师,用尽她的全部力气,来修补一个女孩受到伤害的、残缺不全的青春。而这个重新给了女孩做梦的力量的老太,她竟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老师”。想到这里,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作者:南 子 字数:3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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