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的绿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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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秋日景美,他的庄园洒满旺盛的阳光,他在那儿像一株蓬勃的小树。我当女孩时,想法千奇百怪,有一阵特别推崇吃辣椒不眨眼的男孩,感觉他们坚毅无比,能包打天下。四弟就能大口嚼辣椒,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我坚信他会成为大人物

秋日景美,他的庄园洒满旺盛的阳光,他在那儿像一株蓬勃的小树。

我当女孩时,想法千奇百怪,有一阵特别推崇吃辣椒不眨眼的男孩,感觉他们坚毅无比,能包打天下。四弟就能大口嚼辣椒,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我坚信他会成为大人物。那是种充满善意的深刻期望。母亲更是如此,待他像收了个门徒,不停地教这教那。四弟驯服地听讲,目光却不与母亲对视,游游移移的,忽而倏地一笑,走神想他喜欢的东西。

他仿佛也寻不到真心喜欢的东西,兴趣千种万种变幻无穷,先是热衷于扮医生,谁知不几日他就移情于养蝌蚪,拔下听诊器的橡皮管吸蝌蚪粪。母亲又兜遍全城买回一尊漂亮的瓷鱼缸。哪料第二天他就将那小生灵送了人,缸底凿个洞,栽上棵病恹恹的蓖麻。他就那么恶作剧般地轮番折腾,种种热情都像先天残缺的种子,刚入土就死得不明不白。

家人爱怨参半的目光仿佛使四弟很痛苦。他才十岁就善于飞眼察看父母脸色,常常低眉顺眼。

同年冬末的寒潮里,四弟染上肺炎,病愈后竟开始赖学。班主任上门来家访,说四弟留级已成定局。

祖父就在四弟眼看垮掉的当儿,从山东老家日夜兼程赶来。祖父身材魁伟,蓄的白胡子及胸,戴一顶晒白发脆的草帽,全身散发浓烈的劣质烟的辛辣气。祖父的出现使四弟活跃起来,一老一小凑得很近交谈,鼻尖对鼻尖。

祖父打点行装那天,四弟突然离家出走,到夜里仍不见踪影。后来母亲翻出四弟的留言条,大意是他已铁心去老家,如应允就打开所有窗户表示欢送,否则他情愿讨饭也不回家。拂晓时父母决定妥协。我跑去打开窗户。远远的忽暗忽明的天光中,有个男孩蹲在旧屋檐下,宛如湿了羽毛走投无路的夜鸟。突然,他瞥见大开的窗户,朝天直直地举着胳膊奔来,气势如一举攻克堡垒的壮士。

送别那天我怕自己会伤感,特意让母亲到时提醒我。火车启动的瞬间,四弟竟满面春风,大作挥手状,大家只好硬僵僵地笑。

母亲是顶不快活的,在春寒裹挟的空车站内,伫立许久。我牵着母亲的手,把空落落的心一颗一颗连为一体。然而当我踏进家门,一种说不出的惶惑便袭上心头。少了一个人,这个家就缺了一块,从此欢乐会从缺口中逃掉,思念和忧愁会从缺口里闯进来。

父母大人在上:

见字如面,自祖父携儿一路平安抵鲁已有数日,衣食住行均好,请勿惦念。

敬祈

大安!

儿四弟叩上

收到这么一封八股兮兮的平安信,我们简直瞠目结舌,四弟怎么变成文绉绉的老先生了?只有父亲沉默着,半晌才说这属祖父的文风。

可自那封平安信后,四弟竟杳无音信。

春去夏来,四弟遗留在家的种种迹象因换季的大清扫送进了垃圾箱。四弟就像是气味一般,从聚到散。日子一天天擦抹去四弟往昔的种种恶作剧,我发觉他在一天天光亮。

寄往山东的信几天一封,但始终没有四弟的复信,难得祖父笼统地复一封,寥寥数语。开头总是“见字如面”。

终于,母亲忍不下去,写信说思念四弟,希望他照张近影寄来。不久,照片寄到,竟是张集体照!十来个裸着上身的男孩蹲在一个土坎上,一律是长脸膛,一头焦黄发硬的头发,肩膀被耀眼的日光晒得黑沉沉的。照片印得含含糊糊,因此只能隐约看见居中的男孩与四弟有些相似。

四弟和同伴的集体照被装进镜框,我分外喜欢他们的潇洒随便。母亲常对着它出神。秋天里,父亲也有些变,我想将四弟交给祖父他一定称心,只是四弟那儿渐渐地断了消息。

祖父已有三个月未写“见字如面”了。母亲又照例絮絮叨叨:“又梦到四弟了。”

“我也一样。”父亲说。

“不会出事吧?”母亲还是这句老话。

“我想不大会。”父亲口吻已失去坚定。

“出了事也该说一声,写封信来啊。”

“会出些什么意外呢?”父亲拼命按太阳穴。

就在父亲承认内心焦灼不安的第二天,北方人的急躁天性使他立即去买了三张火车票,他们带我一道坐上北行列车。山东的深秋干燥中夹带着寒意。初见四弟我吓了一跳,他穿得鼓鼓的像个山东大红枣,头发理得像个小老头。母亲对他张开手臂,仿佛怜悯地等待游子扑入怀抱。

四弟清澈的眼光一闪,或许是我们惊讶的神情冷落了他。他躲到祖父宽大的背后,瞬间就传来闷闷的捶背声。

祖父病得很重,但仍坐得笔挺地迎接我们。后来才知,祖父已病了半年多,但从来对我们守口如瓶。

本家的几个婶子先后赶到,大都穿着鸭蛋青的裤子,脸孔明丽。她们带来些鸡蛋、羊肝、猪肉什么的,有的张罗做油饼,有的杀鸡。我感觉她们待四弟亲昵得像浓厚而又甜过头的蜂蜜。母亲怔怔地,充满惶惑,干巴巴地说:“亏你们照顾他。”

四弟屈着一条腿跪在灶口前,火花闪闪,他鼓突的腮油亮亮的,像精神的小泥人。他居然知道烧火的诀窍。母亲搂着我站在边上,他却不肯转脸,只执拗地留给我们一个侧影。

父亲见势头不对,饭后就很英明地把母子二人推出家门单独在一起。很晚,母子俩携着手进来,四弟眼圈微红,母亲则更是悲喜交集。

“你为什么不写信?”我说,“不要我们了?”

“谁不要谁呀!”他大人物一般,“我忙啊,里里外外。不是寄照片了吗?!”

“哦,那张赤膊的?”

“什么赤膊的?那叫光膀子!说赤膊他们会笑话的!那是夏天种地时照的。种地,流汗长老茧。”

从那晚起,四弟就不疏远我们,甚至亲热得寸步不离。有一天,他邀请我们去看他种的地。

四弟的地是那块肥土中最向阳的南端,才方圆几步,用些小栅栏围起,边上竖了块小牌,四弟写着:我的庄园。

秋日景美,他的庄园洒满旺盛的阳光,他在那儿像一株蓬勃的小树。四弟突然蹲下,把一块黏土搓细了。他扒开地瓜秧让我们看,只见细腻饱满的土上,纵横交错着许多裂痕。

“我把力气藏在里头。”四弟仰起脸来,“播种时刨地,夏天锄草,浇水打虫……”

“地瓜熟了。”父亲说。

“是力气和本事熟了。”四弟大叫道。

穿红戴绿的婶子们推来架子车,装着地瓜。她们让四弟去驾辕,就像差使一个本领通天的男子汉。我忽而感到从未有人这么重视过他,家人都把他当成个不能信赖的小不点儿。

四弟驾着装满他财富的架子车,一路吆五喝六,路人见了硕大的地瓜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四弟同他们打招呼,整个儿像换了个人。我想,那一天会唤起他久远的骄傲。

母亲讷讷地说:“怎么可能是他干的呢!”

“他喜欢这儿。”父亲说,“喜欢无拘无束,这像我。”

母亲迅速地扫了他一眼。

回村路上,远见炊烟袅袅,多情而又婀娜。祖父的院里卵石铺地,有只大缸,满盈盈一缸雨水,我忽而感觉四弟凿个洞的金鱼缸那么微小,过于精致。他现在可以养一河的蝌蚪,种一亩蓖麻……那样有气度地去爱。

我们的归期渐近,母亲三番两次提及,期望四弟能松口。她当着父亲祖父等人的面说:“早点去订好票行不行?”

“好吧。”父亲说,“订几张呢?”

一屋子人都盯着四弟,他也很敏感,故意用唱歌似的长音说:“丈量过我的庄园了吗?长七步,宽五步,生出五百八十一只地瓜。”

“大小都算?”祖父跟着打岔,“有的才拇指大。”

四弟干脆地回答:“是地瓜都算。”

后来母亲私下找祖父,希望他出面劝四弟。祖父攥着胡子思忖半天才说:“听凭他决定吧。”

祖父婉转地拒绝了母亲。临别前夜,他把我们叫到跟前。他说命运召唤每个人,人在哪里活着都是有苦有乐,穷也好,富也好,心里不苦遂了意愿就好。一个人一种活法。

四弟果然执意不走,说舍不得庄园。临别那天,四弟显得郁郁寡欢,说话也用小喉咙。去火车站的路上,他挽住父亲的手,不时歪过脸看父亲的表。

火车缓缓动了起来,四弟挥动双手。一秒钟后,他随车疾跑开来,双手迅猛地挥舞。起初还与列车平行,后来火车怒吼一声,加速飞驰。四弟像是疯了,双脚蹬地如踩鼓点,横冲直撞疾奔,嘴张得像离水的鱼!仿佛积蓄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似决了堤的洪水滚滚而来!

我们探出身子呼喊,铁做的火车无情地奔驰,四弟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个小黑点在那儿跳跃、跳跃……

母亲嗓子里很怪地响了一下,忽然瘫软下来,低声恸哭。那么多年来,母亲一直是个坚强女人,这一次却挥霍了所有封存的压抑着的脆弱……

我们居然匆匆在小站下车,坐了回程车返回。父亲的一顶帽子是探身看四弟时让风刮走的,他说得去捡回来。

夕阳未落,无比灿烂瑰丽,我们径直奔向四弟的庄园。他蹲着,双手撑在温热的土地上。他闻声抬头,惊得一愣怔。

“我们来接你走!”母亲嗓音沙哑。

父亲歉然地叹息一声,说:“别逼他,我们是来找帽子的,不是吗?”

四弟伸出舌尖舔舔他的唇,问:“帽子找到了?”

“没有。”父亲看着远天,“有的东西是不会失而复得的。我想不该返回来找它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都垂落下来,四弟哭起来,愤愤地说:“走就走!”他奋力拔起那块木牌,举止异常激动,怒发冲冠。

他大大地发了通无名火,恼恨恨地把木牌在地上了又。我们全都目瞪口呆。

“他恨自己。”父亲说,“他力不从心。”

母亲领着他回村,像押送俘虏。我头一回发觉爱也会耽误人,让人迷失。

四弟回家后,家中的缺口就补上了。但是,以前有缺口时我们可以用想象来填上它,如今他使整个家都别扭。

四弟开始总抱怨家里挤,要把床搬到院子里去。有一夜下雨,他竟如痴如狂,说他的庄园浇够了雨水。母亲为让他安心读书,请人在院子里铺上了水泥。渐渐地,四弟身上那奇特的精力散了,总是懒洋洋的,还说为什么不多发明些提神药。

祖父偶然也来信,母亲让它只流传到父母这一级。父亲读罢信,总要哼哼那支鹰之歌,有的人喜欢城市生活,他们快快乐乐;而父亲人在此,爱在彼。他四十五岁了,抱负还藏在一个暗袋里。后来一听这歌,我就隐隐地难受,仿佛那是支忧伤情调的歌,关于鹰的歌词只不过是一行暗语。

一次,四弟去参加学校的野游,后来有同学报信说四弟让校方扣留住了。母亲带我火速赶到学校。班主任正在追问他为什么屡次三番往田里跑,拦都拦不住。

“有股香味。”四弟说得斩钉截铁,“它往我鼻孔里钻,我就想往那里跑,脚不听话了。我找到那块地坐下,脑子就清爽了。它跟我的庄园一样大……”

“红薯地有什么香味呢?”教师大惊失色。

母亲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口袋,可那儿并没有特别的贵重的东西。她拍打四弟身上的土屑,急急忙忙把他领回家,交给父亲,然后就一头倒在椅子上。

父亲让四弟写信给祖父汇报近况,他梗着脖子不从,翻着白眼说道:“不想写!”

“我念,执笔!”父亲威慑地说道。

“祖父大人在上:见字如面。自父母携孙一路平安抵沪……”四弟一笔一画写着,渐渐地,双肘抵桌,弓着背,头低下去,低下去,仿佛虔诚地俯身重温松软大地的宽博和那沁人肺腑的芬香。

我不知四弟写了多久,半夜醒来,发觉他仍独自疾书,笔尖勾着纸发出动人心魄的沙沙声,似乎急急吼吼地续补残缺掉一片的童年的经历……

(王恺由页摘自《秦文君自选集》,

吉林人民出版社,季平图)

(作者: 字数: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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