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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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一句话,人能有机会去一次吴哥,绝对没白话。仅主我在亚洲、美洲、欧洲之所见,意没有一处给我留下的印象会超过吴哥并不是窟吴哥,根本不是窟。吴哥,是一座大城,是一大群神殿,是许多许多奇特的石质古代柬埔寨建筑的组合体。早

一句话,人能有机会去一次吴哥,绝对没白话。仅主我在亚洲、美洲、欧洲之所见,意没有一处给我留下的印象会超过吴哥

并不是窟

吴哥,根本不是窟。

吴哥,是一座大城,是一大群神殿,是许多许多奇特的石质古代柬埔寨建筑的组合体。

早先那个把吴哥用中文定位成“吴哥窟”的人,可能根本没到过吴哥。于是,以讹传讹。“窟”字给人的印象,仿佛吴哥跟敦煌或者云岗差不多。实际,它们由形式到内容和窟相距十万八千里。

最大的问号

吴哥曾是古柬埔寨的首都,极度繁荣过。

吴哥最辉煌的时间是9至13世纪。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唐朝至元朝。这个时候也正是柬埔寨最强盛的时期,当时它是东南亚的霸主,领土很大,包括了它现在的邻国泰国、老挝、越南的相当一部分面积。后来,吴哥被泰国和越南侵占,亡了国,吴哥城内的全部木屋毁于战火,人也被杀光或者赶光,完全荒废,只剩下那些宏伟的石质建筑孤零零地耸立在荒野上。再后来柬埔寨国王在南部金边建都,北部的吴哥便被人们彻底遗忘。吴哥地处热带,终年温暖。大树很快就在吴哥城中生长。人的城市成了树的自由王国。吴哥沉睡300年后,直到18世纪,几个在云南收集动植物标本的法国探险家沿着澜沧江而下,到柬埔寨境内湄公河沿岸,在离洞里萨湖很近的树林里,透过密密的树叶看到难以置信的巨大的石质古迹,吴哥才又震惊世界,成为人间奇迹之一。

目前,柬埔寨在世界上是个相对贫穷落后的国家。距离吴哥最近的小城叫暹粒,是暹粒省的省会。战后这十几年小城因吴哥才渐渐繁荣起来。但毕竟刚刚起步。人们告诉我,我到吴哥的头一天,去吴哥的公路两旁的路灯才刚刚通了电。傍晚路灯亮了整整一个小时,成为暹粒市居民大喜过望的大事。

体验博大

吴哥是个极大的散布在荒野里的无围墙、无界线、无顶盖的博物馆,重要的是方圆多少里内也无居民。

如果开车走,一会儿就路过一座古迹,一会儿又一座,大有无计其数之感受,据说,暹粒省内就有60多座。想用三四天看完它们,没门儿。

到吴哥,最大的好处是只有古迹,纯而又纯,无本地居民,无说明,无标牌,无纪念品,无旅游点常有的一切弊病,只是掉进了古迹窝,感受沧桑,感受古老,感受历史的辉煌与沉重。

文化的伸张

看吴哥,知道了印度古文化的重要和厉害。

早在公元一世纪,两千年前,印度人因为联姻的关系便在柬埔寨当了统治者。所以,印度的古文化和印度宗教便对柬埔寨起了绝大的作用。

吴哥,在很大程度上是印度宗教的展览,尤其是婆罗门教,其次是佛教

比如小吴哥,它是一座城池般的石质神殿,建于1113至1150年,完全是婆罗门教的内容,主神是毗瑟奴,所有的浮雕全是印度两大史诗的再现。

比如大吴哥,它是一座真正的大城池,城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小吴哥还大的石质神殿,叫巴戎庙,它的神奇在于其底部是婆罗门教的内容和风格,很像小吴哥,而顶部是佛教的内容和风格。底部建得早,大约在12世纪末。每个塔像顶碗似的,分两段,一个扣一个,摞起来,12世纪扣在10世纪上面,佛教扣在婆罗门教上面。

再比如巴达亚斯瑞殿,又称艺术神殿,俗称女王庙,建成于12世纪末,全是婆罗门教的内容,和小吴哥不同的是,其建筑表面不是灰砂石,而全以红砂石贴面,上有更为精细的浮雕,达到精美绝伦的程度,是吴哥的精品。

还比如普伦神殿,俗称太妃陵,是吴哥又一精品,它是另外一个典型。依然是婆罗门教在先,佛教在后,所不同的是,倡导佛教内容时将婆罗门教的建筑或推倒或挖去或弃之不用,所以在这个大院里凡佛教的东西站立得好好的,而婆罗门教的东西则东倒西歪。好在都是大石块,成就了一座宗教之争的永久的现场展览。

四座伟大的艺术殿堂,不管是婆罗门教的还是佛教的,全是印度古文化和宗教的直接扩展和影响。

吴哥最有发言权。

海的帮助

大海和河流对文化的传播,在古代,可能比陆地更重要。

在古代走船一定比走车方便、快捷、运输量大和稳妥、成本低;筑路多难呀,特别是需要长途跋涉的时候。

所以,隋炀帝要修大运河。

所以,直到清朝末年,皇帝、太后仍要坐龙舟走水路沿元代郭守敬开凿的长河由紫禁城到颐和园。

所以,世界四大古代文明体系必定诞生在尼罗河畔、幼发拉底河畔、恒河畔和黄河畔。

一言以蔽之,凡是挨着大洋和大河的地方一定先发达起来,一直到今天也依旧如此。

柬埔寨吴哥的发达来源于受印度文化影响,而这又来源于柬埔寨离孟加拉湾很近,它自己位于泰国湾的东岸,两个海湾中间只隔了个又狭又长的马来半岛,一步之遥而已。这对古柬埔寨文明的繁荣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大海助它。

三合一的结晶

但是,绝不能说吴哥文化就是印度文化,吴哥文化是地地道道的柬埔寨文化。

什么是柬埔寨文化?

它是三种文化碰撞和融汇而来的。

第一种是印度文化,包括婆罗门教和佛教。

第二种是中华文化。中国早在战国时期就和柬埔寨有来往。以后,来往不断,战少和多。古柬埔寨强大时,也曾一度将其势力范围扩大至云南一带。南宋时,南宋的将军曾出兵帮助柬埔寨国王将东部的占婆族打败赶走,建立了强大的耶跋摩七世统治。大吴哥的重建恰在此时。大吴哥的巴戎庙回廊的石浮雕上有大量中国南宋的官兵形象,两国士兵协同作战,场面宏伟,成为铁定的历史佳画和佳话。

元朝中国使臣周达观曾在柬埔寨逗留一年,回国后写了一本《真腊风土记》。柬埔寨自己的历史缺少文字记载,几乎无档案可查。周达观关于真腊国的记载成了仅有的,也是最可靠的文字记载。

如果说小吴哥完全是神话的天地,那么,大吴哥就是人间的写真了,而且反映的是柬埔寨自己的事情。

大吴哥巴戎庙回廊上长达600公尺的石浮雕内容丰富,完全可以看做柬埔寨日常生活的百科全书。有庆功杀牛、有市场、有中国老板开的赌场、有斗鸡、有接生院、有打猎、有斗猪、有烤鱼、有吹火煮饭、有顶着蒸糕的妇女、有打铁、有锄地、有抬东西的、比武的、打陆仗的、打水仗的、有把俘虏扔进水里喂鱼的,还有妓院……

这些内容构成了吴哥文化的第三个来源——本地文化。

以上三种文化糅在一起,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吴哥文化,它仅仅属于柬埔寨,它不姓“印”,也不姓“中”,只姓“柬”。

一个多么辉煌的例子:不同文化互相渗透,量变到质变,变、变、变,最后,啪,出了一个新玩艺,顶天立地,笑傲群雄!

这就是吴哥。

四面佛——它的象征

吴哥的艺术象征,与其说是小吴哥那五尊塔,还不如说是大吴哥的四面佛。

我这样说,是因为大吴哥的四面佛是柬埔寨所独有的,是本土化了的佛像。

吴哥的四面佛体积都极大,整体像一尊巨塔,更像一座小山,全部露天,是用巨大石块整齐堆砌而成,最外层由上到下都有造型雕刻,每块石块起码有半立方米大小。雕刻到一定高度之后,东西南北各雕一张巨大而生动的佛面。佛面接近方形,每个边长约三米多。宽鼻,大嘴,厚唇,闭目,或半闭目,眼角和嘴角都有些上翘,很和善,戴帽,帽饰很复杂。面貌不像印度人,也不像泰国人或者缅甸人;据说,是根据国王耶跋摩七世本人雕刻的。凡有四面佛的塔都是耶跋摩七世时代造的,很好识别。四面佛塔的下半部是中空的,其用途不一,有的是当城门用,即塔底可通车走人,相当城门楼子;有的当陵墓;有的当神殿;有的当行政单位的象征,相当国土的标志。这样的巨型四面佛在巴戎庙里一下子立了49尊,彼此离得很近,大约保持5米左右的间距。每座塔高近45米,密密麻麻,工程浩大,极其壮观,令人震撼。

阳根遍地

崇尚阴极和阳极是婆罗门教的特点。

大、小吴哥里阴极和阳极的象征物比比皆是,而且都供奉在每座婆罗门教神塔底部的最中央。

我在一个叫鸟雅庙的地方,露天看到一根巨大的男根,用整块石头雕成,直径足有脸盆大小,高1.2米左右。上下分为三个部分,自上而下喻示着创造、破坏、保护三大神。男根立在女阴中。女阴呈方形,是一个有三层花边的槽状物,其中一面雕有一个向外通透的槽。

在吴哥,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石头男根,我才明白圣西蒙艺术博物馆里那根美丽的男根的普遍意义。人类祖先的崇拜生殖曾是多么神圣,多么光彩,多么重要的大事啊。

绝妙的整体性

吴哥的建筑美学极富特色,绝对可以在世界建筑史上占一个重要席位。

它的整体性堪称一绝。

整体性需要完美精致的设计。

许多中国寺庙是按几进院子布局的,呈糖葫芦状。大寺庙有旁院,几组旁院并列,呈平行的糖葫芦状。这种结构整体性不算太好,有分割感。

吴哥呈“回”形,整体性极佳,浑然一体,庞大无比,有气势,不论俯视,还是正视,都雄伟,是大手笔,站在一头,能通透地看到另一头,差距100米,没有分割感,几何图案性异常强烈,缺了哪个角都不成。

小吴哥,作为庙,恐怕是最有个性的,因为它完全按一座城来建,有外城墙,有宽大的护城河,里面有三层石头回廊。回廊一层比一层高,很有立体感,临顶确有登天的感觉,坡度很陡,手足并用才能艰难地爬上去。最高处离地65公尺,到顶上一瞧,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气概。特别是在夕阳西下时。小吴哥坐东朝西而建,黄昏时可以看见大红太阳落在脚下。妙就妙在小吴哥建在平原上,人工堆一座神山,哪怕只有65公尺高,也有顶天立地纵观天下之感。

石头精灵的启示

我的吴哥之行,出乎预料地有了一个精彩的结尾。

我登上大吴哥巴戎庙的最高顶端,漫步在这些巨佛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

恰在此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大雨。

游人全无。

只有我和这些巨佛同在雨中站立。

雷声特别响。雨点特别大。

因为离天近,天公仿佛就在你的头顶上。

可是,佛们不怕,也不介意。

佛们依然笑眯眯的,依然坦然,静静地承受着这一切。任雨水在脸上流淌,任巨雷在头顶上轰鸣。

他们巍然不动,立了七百多年,默默地、静静地,就这么任风吹雨打。

突然之间,我找到一种全新的感觉。

原来,沧桑是一种大力量。

谢谢你!佛。谢谢你!石头精灵。

你告诉我:处乱不惊,从容对待,定会雨过天晴。

(郭喜珠摘自《旅行家》2003年第3期)
(作者:舒 乙 字数:4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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