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利福尼亚再唱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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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那边有声音传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星星这么尴尬地认识我那时候,我刚进海大的校园。假期长时间的昼伏夜出,害得我开学的第一天就迟到。早上当我衣冠不整地

正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那边有声音传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么尴尬地认识我

那时候,我刚进海大的校园。假期长时间的昼伏夜出,害得我开学的第一天就迟到。

早上当我衣冠不整地冲入教室,陡然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瞪着我。我小心翼翼地摸到刚结识的死党阿卡旁边坐下。她居然就使劲捏了我一下,还嘀咕,真是丢了中华民族的丑了。我更加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嘛。不就迟到一下,干吗都这么针对我?戴上黑框眼镜来代替来不及戴上的隐形,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站在讲台上的居然是一个洋鬼子,还长得挺帅的。难怪一个个都这么假惺惺……哼!崇洋媚外。自己心里却也后悔起来,我怎么就忘了这是大学里的第一次口语课呢?

阿卡拿出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求学的样子。我似乎注意到洋鬼子的微笑。“讲了什么啊?他在向你抛媚眼呢,接到没有啊?”我低声取笑阿卡。

嘘。阿卡十足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边运笔如飞,一边不停地对洋鬼子点头。

“我叫斯沃特,刚从南加州大学毕业,学的是心理学。”他顿了顿,然后用的是中文。“你迟到了。”他对着我说。

我仓皇起立。

“说说你自己,”阿卡低头,“或者问他问题。”

哪本书上说过,加州的州花是罂粟,所以加州又叫黄金州。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抬头却看见他眼睛里那么蓝的光,在流。想问的终于没问出来,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You are very handsome”。全班哄堂大笑。

我的脸还烫得要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偏偏那死洋鬼子眼睛还眨个不停。“你的英文名字?”

鬼才有什么英文名字。为了及早摆脱他的纠缠,我随口而出,“COCO。”

直到下课,我脸上的温度还可以烫熟一根茄子。后来阿卡告诉我没到教室的时候,斯沃特说他最爱的就是椰子树。后来上口语课的时候,我总坐在最后一排。

他并不那么讨厌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在校园里闲逛。什么都不带,只带眼睛。海大的校园很漂亮。各种漂亮的热带植物,一年四季都笑得很灿烂:凤凰花,木樨花,羊蹄甲花,龙吐珠花,象牙红……一开就是一大片,大大方方。

还有好看的路,和两旁高高的椰子树。

那个下午,我坐在椰子树下看天上的云的时候,听到一声COCO。猛然反应过来,是叫我吗?一瞥之下,我知道是遇到害我花痴的那个家伙了。哎,冤家啊,这个世界真是小。我在心里叫苦不迭,一边假装很淑女地起身。

他显然看出我的心不在焉,“COCO,说说你自己吧。你喜欢散步?”

我连连摇头,“这可不叫散步,叫游荡!”我用中文咬牙切齿地教他念“游荡”。

斯沃特说他喜欢游荡,像喜欢椰子树那样喜欢。他的家前面有很多的椰子树,笔直笔直的。远处有很蓝很蓝的海,蓝得动人心魄,蓝得能够黯淡其他所有的地方……

我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向往大海了。当老师讲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海岸,海南岛的椰子树林时,我就在心里想像自己在大海边玩耍了。可是我去不了加州,所以我大学来了海南。

洋鬼子为什么会来海南呢,他为什么看着我?他的皮肤雪白,头发金黄,眼睛是跟天跟海一样那么澄澈的颜色。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的皮肤和皮肤下面的细胞,神经和神经末梢,都光洁平整,找不到一丝皱纹。

他还很幽默。我记得我笑了二十八次。其中大笑了五次,喘不过气那种。

Hi!Really?My god!Oh!Gee!他的表情语言那么丰富,却又那么单纯。我看着他那张英俊而生动的脸,像凝望着春天。

其实他或许并不是那么讨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们两个人的游荡

吃完晚饭,阿卡正在宿舍纠缠我要我明天把那件苏绣旗袍借给她穿去听斯沃特的讲座的时候,楼下有人大叫COCO。我探出头,天哪,居然说曹操曹操就到。我赶紧缩回头,可是已经晚了。整栋楼都已经听到了一个很震撼的声音:“COCO同学,我们去游荡吧。”

我几欲晕倒。阿卡闷闷地坐到床上,“哎,早知道我也学你迟到了。”我瞪了她一眼,做撕心裂肺状:“旗袍借你了。”却还惟恐那洋鬼子还要闹出什么笑话,赶紧慌慌张张地跑下楼,看到他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显得更醒目。唉,害人终害己啊。在整栋楼销骨铄金的眼光中,我仓皇出逃。

“我们去吃牛排?”他还一脸无辜。我还能有什么异议。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哼哼,何乐而不为?就当是锻炼口语了吧,加上还有免费的晚餐呢。

他过马路的时候一直走在我的左边。

吃东西的时候,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挡住飞溅起的油渍。

进出都让我优先,我连门都不用拉。我觉得幸福极了,像一个尊贵的公主。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看我,“我们游荡回去吧。”

傻傻的样子。我突然满心欢喜,“那叫散步,不能说游荡,游荡是贬义词。”我小心翼翼告诉他,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走过那段很偏僻的街道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两个人一直在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他显然也有所警惕,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保护你。我心中一乐,哈,我保护你吧,这可是在中国。

其实我心里很害怕。

庆幸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个晚上我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耳边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句,我保护你。

唱一首歌

后来我和斯沃特越来越熟。我们一起去五指山踏青,去看满山的凤凰花,满山的如火如荼;我们一起去海边漫步,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去看《花样年华》……

那天在KTV,他唱《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唱《You are my angel》……

他唱得棒极了。而我只是很安静地坐在下面。

从KTV回到宿舍已经很晚,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是他。在电话那边他说睡不着,央求我唱歌给他听。我说我唱歌很滥,他却说不唱就不挂电话。

我终于拗不过他。

我想啊想,外文歌我是班门弄斧了,中文歌太难的他又听不懂。想啊想,突然想起小时候常常唱的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像个孩子一样欣喜,像是看到了梦中的芭比娃娃。在电话那边嚷着:“COCO,满天都是小星星。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但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明白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明白我是在中国。我明白世俗的禁忌。明白他是老师,而我是学生。

我更从没有想过要从灰姑娘摇身变成公主。

连他牵我的手我都拒绝了。

冬天里的雪娃娃

下雨的时候,所有的路都湿漉漉的。新落的叶,新落的花;青的青,黄的黄。

南方的树,一年四季都常青着,只有圣诞节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冬天早已经到了。

冬天,冬天怎么可以没有雪娃娃。加州早已经白雪皑皑了呀。

我要画一个雪娃娃……白衣服,白帽子,白皮肤,眼睛用蓝墨水画好,嘴巴用红墨水画好。斯沃特瞥了一眼:“不对……眼睛该是黑色的,头发也应该是黑色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那么蓝的光,在流。随后他轻轻地拉住我的手,捧到胸前。可是在他低头的那一个瞬间,我仓皇地抽回。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尴尬地选择了逃避。

冬天还没过完,春天还没有来,椰子还没熟,凤凰花还没有开,可斯沃特要走了。

我怀疑阿卡弄错了,或者我听错了。

怎么可以说喜欢

圣诞节过后,斯沃特给我们上了最后一堂课。我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

斯沃特走下讲台。我看清他的手了,那白皮肤上面的茸毛,还有下面的红红的血管和筋骨,我突然好想牵一牵那只手,想把我的嘴唇贴在那手上。

下课了。四目相对。

“我喜欢你。”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柔情。

“Why?”话脱口而出。比什么都快。

为什么?这话要多蠢有多蠢。

“我们都喜欢海,喜欢椰子树,喜欢游荡……”

然而他怎么可以说喜欢。一个相隔千万里文化习俗都迥异的国度。一个连他亲吻手背基本礼仪都拒绝的女孩……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因为品学兼优而派到中国交流的外籍学生。

再后来,椰子上市了;凤凰花开了一树又一树……

…………

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我在床上接到一个电话,我喂了几声,那边是长长的沉默。正准备放下电话的时候,那边有声音传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星星……”

(陆勇摘自《深圳青年》2003年5月下半月刊,宋德禄图)

(作者:于筱筑 字数:3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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