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的红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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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这一天,何祖康在漫画社里收到一张卡片。“这么早就有人寄圣诞卡给你?”余宝正瞄了瞄那个红色信封上的字迹,说,“字体很秀丽,是女孩子吧?”何祖康拆开信封,发现信封里的并不是圣诞卡,而是一张生日派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这一天,何祖康在漫画社里收到一张卡片。

“这么早就有人寄圣诞卡给你?”余宝正瞄了瞄那个红色信封上的字迹,说,“字体很秀丽,是女孩子吧?”

何祖康拆开信封,发现信封里的并不是圣诞卡,而是一张生日派对邀请卡,署名是叶念菁。

“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何祖康嘀咕。

余宝正看了看那张卡片,说:“明明是写着你的名字嘛。会不会是你的旧情人?名字很好听呢。”

何祖康想了老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我知道是谁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卡片丢进抽屉里。

“是谁?”余宝正问。

“是以前儿童合唱团的同学,很多年没见了。她长得很胖的,又是个大近视,很丑!难怪我记不起来。”

“你们男人,总是歧视长得不漂亮的女人!”

“那时她常常黏着我的,太可怕了!”

“你会去这个派对吗?”

“饶了我吧!万一给她缠着怎么办?”

“说不定会见到很多当年在合唱团里的朋友呢。”余宝正说。

何祖康愣了愣,低头继续画画,“那天我要赶稿。”

他在画纸上画了一列火车车厢和窗外的一弯新月。

“可以开快一点吗?”他坐在出租车里,催促司机。

这一夜,他本来不打算去参加叶念菁的派对的。他一直在漫画社里赶稿,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愈来愈心不在焉。终于,他拉开抽屉,拿了那张邀请卡,飞奔到街上叫车。

车子戛然停在一盏红色交通灯前面,收音机正在播晚间新闻,派对会不会已经结束了?自从那间德国蛋糕店关门之后,他就再见不到苏绮诗。今天晚上,她也会去吗?

那盏红灯偏偏地老天荒地亮着。

餐厅二楼的灯一盏盏熄了,彩色的气球零星地飘飞到天花板,叶念菁解开她绑在椅背上的一个红气球,正要离开。何祖康气喘咻咻地跑进来。两个人对望了好一会儿,叶念菁首先开口:“你是何祖康?”

“你是——”何祖康想了想,觉得她很面熟。

“我是叶念菁。”

何祖康愣住了,他无法相信眼前的女孩子就是叶念菁。她很窈窕,上身穿一件深红色斜扣的衬衣,领子上绑着一条绿色丝巾,下身穿黑色伞裙,腰上束一条水钻腰带,脚上穿着一双红色尖头高跟鞋。她有一把栗子色的长发,五官干净利落。

叶念菁笑笑说:“你不认得我吗?”

“你变了很多。”

“喔,他们也是这样说。”

“他们都走了吗?”

“都走了。我今天邀请的,都是以前儿童合唱团的同学,很多年没见了。我们刚才也有提起你,还以为你不来呢。”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红气球绑在椅背上。

“对不起,今天要赶稿。”

“你吃了东西没有?这里还有蛋糕。”叶念菁指指桌上剩下的半个拿破仑饼,说,“我去请他们开灯。”

她走到楼下。半晌,二楼的灯重又亮起了。她沿着楼梯走上来,问:“你来过这里吗?”

何祖康摇了摇头。

叶念菁一边切蛋糕给何祖康一边说:“这里的意大利菜很不错,你要不要吃点热的东西?”

“不用了,我喜欢吃蛋糕。”

叶念菁走过去拧开了音响,《Concert of Love》在空气里流荡。

“记得这首歌吗?”她问。

“当然记得。”

她跟着音乐驱身乱转。

何祖康在旁边看着。

“你也来跳吧!”她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苏绮诗有没有来?”他一边跳舞一边问。

“早知道你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何祖康尴尬地说:“不,我只是顺便问一问。”

“我找不到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她长得很漂亮,男孩子都喜欢亲近她,对吗?”叶念菁问。

“你比她漂亮。”

叶念菁粲然地笑了:“真的?”

“嗯。”他由衷地点头。

“我以前很胖呢!刚才他们每个人都问我是怎样减肥的。”

“我是最迟来的一个吧?”他问。

“本来还有一个的。”她低语。

在流转的舞步里,她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时候,她是个毫不起眼的丑小鸭,长得很胖。她喜欢亲近何祖康,他却不大搭理她。

那一年,何祖康变了声,惟有退团。在合唱团的练习室里,导师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好几个女孩子都哭了,惟有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欢送会结束之后,她悄悄跟着何祖康回家。夜已深沉,她站在他家楼下的电线杆后面,偷望着二楼窗边的他。

终于,他家的灯熄了。当她满脸泪水回过头去的时候,她看到团里的朱哲民躲在另一根电线杆后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走上去问。

他低着头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你也是来看何祖康的吧?原来你喜欢男孩子。”

朱哲民满脸通红,连忙说:“我不喜欢男孩子的。”

叶念菁用手揩去脸上的泪水,说:“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朱哲民点了点头。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排巧克力,问朱哲民:“你要吃吗?”

他摇了摇头。

她吃着巧克力,打他身旁走过,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四周一片寂静,她回过头去,发现朱哲民仍然站在那里,羞涩地望着她。

她舐着手指头上的巧克力,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她和他在团里一起许多年了,她从来不曾察觉他喜欢她,虽然他一点也不比何祖康差劲。

朱哲民没有做声。

“你不可能喜欢我的。”她瞧了瞧自己那十根胖胖的手指头,沮丧地说。

“你很可爱。”他鼓起勇气说。

“因为我胖,所以你才会说我可爱。胖子是用来逗人发笑的。”她托了托眼镜说。

“你的歌声很动听。”

“不可能的。”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自己?”他在后面喊。

她站着,回过头来望着他,脸上的泪珠一颗颗掉落在她胖胖的手指间。

那一年,她12岁。

爱情降临的时候,她决心要减肥。可是,她太快乐了,反而比从前胖。

15岁生日的那天,朱哲民跟她在一家小餐厅里吃饭庆祝。那家餐厅在西区,是他们常去的,东西好吃又便宜,环境也不错。她最喜欢那里的罗宋汤和夹着大片牛油的餐包。

她一直期待着朱哲民的礼物。然而,吃完“火焰雪山”之后,他仍然没有一点表示。当服务生把东西收拾干净之后,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鲜鸡蛋来,说:“你可以让鸡蛋直立吗?”

“嗯?不可能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在铺了红色格子桌布的桌子上,鸡蛋歪倒了。

一次又一次,无论她多么小心和专注,鸡蛋还是倒下来了。

“让我来试试。”他说。

朱哲民轻轻地把鸡蛋放在桌子中央,它始终站不稳。

“不行的。”她说。他不肯放弃,一直试一直试。

“这次再失败就放弃了。”他说。

接着,他很小心地把鸡蛋放在自己那边的桌角。那个鸡蛋还是想要倒下去的样子,他屏息静气,把鸡蛋再移向桌角一点。那个鸡蛋竟然直立着。

“成功了!你是怎么做得到的?”

他神气地笑笑。

“难道只有桌角才可以?”她嘀咕。

“秘诀就在桌布下面。”他说。

她愣了愣,拿起那个鸡蛋,掀开桌布,看到桌角放着一枚亮晶晶的银戒指。怪不得鸡蛋可以直立。

“生日快乐。”他朝她微笑。

她拿起那枚戒指,套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戒指好像小了一点。

“是不是太小了?”他问。

“不。”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戒指套进去。

“你什么时候把戒指放进去的?”

“在你来之前。” .

“可是,我只有15岁,现在还不可以嫁给你。”她把右手放在眼睛前方,望着戒指,甜丝丝地说。

“求婚的时候,我会买一枚更漂亮的。”他说。

“这个已经太漂亮了。”她望着他,眼里漾着泪花。

“等我到了20岁,你再向我求婚好吗?”她说。

他点了点头。

歌停了,叶念菁坐下来喘着气,啜饮了一口Bellini。

“你最近在画什么漫画?”她问何祖康。

“一个爱情故事,是我第一次当主笔。”他兴奋地说。

“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关于一对男女的。”他娓娓道来,“他们常常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遇上。一个经常出现的场景是火车卡座,窗外的新月换了满月,又换了新月,他们总是朝相反的方向回家。”

“他们最后会相遇吗?”

“也许就在女孩要坐火车离开那个城市的那天吧。”

“太惨了。”她说。

“我还没决定,可以修改的。”

“我希望他们相遇、相爱。然后,她才离开那个城市。”

“既然已经相遇相爱,她就没理由离开了。”

“不。他们本来就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她有自己的人生。月有阴晴圆缺嘛!”

“这不是比我原来的故事更惨嘛!”

“这不算惨。”她脸上带着一丝惆怅。

她17岁的那年,朱哲民爱上另一个女孩子。他的理由竟然是:

“我们还年轻,我不想有一天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发现我只爱过一个女人。”

“她是不是长得比我漂亮?”她可怜兮兮地问。

他沉默。

在西区那家小餐厅外面,她使劲地把那枚戒指脱下来扔给他,说:“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朱哲民站在那里,避开她的目光。

她哭得死去活来,走上去,弯身拾起那枚丢在他脚边的戒指,头也不回地走了。荒凉的夜里,她重又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悼念着那个遥远的盟誓。

她决定要让他后悔。

“你现在是工作还是念书?”何祖康问。

“我上大学了。”

“念哪一系?”

“音乐系。”

“那不是挺适合你吗?你的歌声是团里最甜美的。”

“真的?”

“嗯。”

朱哲民没有骗她,他的确是爱上她的歌声。

“你想成为歌唱家吗?”何祖康问。

“你那个漫画的女主角,会不会是唱歌的?”

“我还真没想过她的职业。”他笑笑。

三年来,她努力读书,也努力使自己瘦下来。她大学入学试的成绩,好得任何一个学系都愿意录取她。最后,她选择了音乐系。

五英尺六英寸,现在只有110磅。

半年前,她跑去做了激光矫视手术,从此不用再戴眼镜。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

朱哲民不是答应过等她20岁生日那天向她求婚吗?

她听说他上大学了。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就是要等这一天。当他看见脱胎换骨的她,一定会后悔当初放弃了她。

“你会不会认为一生只爱一人是一个缺陷?”她问何祖康。

他啜饮了一口Bellini,说:“也许是的。”

音响里流转着披头士的《Yesterday》。

“这是比我们老好几倍的歌啊!”她说。

“披头士已经有两个人不在了。歌比人还要长久。”何祖康说。

“从来就是这样。”她说。

朱哲民以前就很喜欢听她唱《Yesterday》,那时候,只有约翰·列侬不在。

分手后的一个晚上,她躲在他家楼下的一辆货车后面,偷偷追悼他在窗前的背影。货车司机开车的时候,她还懵然不知。她的衣服被货车勾住,被拖行了十多尺才给发现。幸好她身上的脂肪多,成了最好的软垫。她只是擦伤了脸和手脚。

“死肥妹!你想害死我吗?”那个其实也很胖的司机跳下车,凶巴巴地骂。

她坐在地上,看着被扯烂了的裤子,眼泪簌簌地涌出来。

那个司机爬上车,亮起了刺眼的车灯,把车子开走了。

餐厅的灯一盏盏熄了。叶念菁解下椅背上的气球,说:“我们走吧。”

“对不起,我来得太匆忙了,没带生日礼物。”何祖康说。

“你已经送过最好的礼物给我。”

他不大明白。若不是何祖康,也不会有朱哲民。

一个月前,她开始发邀请卡。所有的邀请卡已经陆续寄出去。还有一张,是写给朱哲民的。三年来,她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努力。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她没有把那张卡片寄出去。

她思念自己曾经那么痴痴地爱一个人,几乎赔上了生命。可是,她突然发现,她已经不需要向他证明一些什么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新月。

“你故事里的主角会相遇吗?”

“在满月的时候相遇比较美丽。”他说。

“我想,还是不相遇比较好。”她松开拿着气球的手,那个红气球从她手中飘走,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升到天上。

“喔,飞走了。”他说。他以为是她不小心让气球飞走了。

“你朝哪个方向走?”她问。

何祖康指指自己的左边说:“这一边,你呢?”

“我朝气球飘走的方向走。”她说。

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在寂静的城市里。

那个红气球已经飞过树顶了。

何祖康回到灯火通明的漫画社。

“你去了那个派对吗?”余宝正问。

“嗯。我有很多灵感。”

“什么灵感?”

“我那个故事的女主角,本来是丑小鸭。”他拿出一张画纸,重新画上他的女主角。

自从消瘦了之后,叶念菁的手指也瘦了,朱哲民送给她的戒指变得很松,她一直把它放在抽屉里。

今天,她把那枚银戒指擦拭过,带来餐厅,放在一个红气球里。

人为一个目标而努力,终于发现那个目标已经不再重要,毕竟会有点空虚。她知道,以后的爱情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朱哲民爱的是原本的她;以后,男孩子爱的,是今天的她。

想到这里,她就彻底原谅了他。是朱哲民教她喜欢自己的,也是他让她变成今天的她。

丑小鸭已经羽化成天鹅,痛楚随着往日的时光消逝,只是,那个越过了高楼大厦,飞向月亮的红气球有点孤单的感觉。

今夜,她放走了那枚亮晶晶的银戒指。

(左佐、牟大裕摘自《女友》2003年第11期,孙杰图)

(作者:张小娴 字数:6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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