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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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那是20多年前,7月的一个上午,上海很热。我所在的复旦大学毕业班通知开会。由老师和辅导员主持并发给每个学生毕业分配派遣通知单。章玉梅老师四十多岁,短发,清秀,消瘦,说着温软的上海普通话。她站在平日里授课的讲台上,一

那是20多年前,7月的一个上午,上海很热。我所在的复旦大学毕业班通知开会。由老师和辅导员主持并发给每个学生毕业分配派遣通知单。章玉梅老师四十多岁,短发,清秀,消瘦,说着温软的上海普通话。她站在平日里授课的讲台上,一个一个念学生名字,一张一张发通知单。

可是,全班同学的名字宣读完毕之后,章玉梅老师仍然没有念到我。我有些慌了,是老师忘记了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同学们欢天喜地,一个个鱼贯而出。章老师不紧不慢收拾着她的书包。而我,在教室中等待着她。

“罗,送送我吧。”章老师对我说。

陪着章玉梅老师,走在复旦梧桐遮日的林阴道上,我无语。章老师从她的旧书包中拿出一张小小的白纸片,递给我。

“罗,你的通知单。”她说。

哇,我惊喜万分,这个北京的中央某直属单位,是许多同学曾经多次要求分配去的地方呀!

章玉梅老师轻声细语地说,你年轻,有活动能力,又发表过获奖作品,你能行。我感激地说:“章老师,走之前,我去看看你好吗?”章玉梅老师说:“不用了,我不会再来了!”她说得如此平静,以至于我根本没想过她这句话的任何意思。

收拾空空的行囊,收拾重重的书箱,离沪赴京的前一天下午,我设法打听到了章玉梅老师的电话。打通电话后,我等了好久,章老师的爱人才来接。

他告诉我,章老师住院了,是肝癌晚期,早该住院治疗。可是,她说她是毕业班的辅导员,不能在学生快毕业的时候离开岗位。因此,她坚持着,一直到分配完毕!顿时,我的心沉重起来。

次日清早, 清贫如洗的我,从水果摊上买了三个苹果,匆匆赶往医院。路上我默默祈祷着,从中国的佛,到西方的基督,再到中东的真主,我向他们一个一个地祈祷,求他们为我们的章老师赐福。

来到医院,我发现章老师一下子老了许多,无力地躺在病床上,橙色的药液,从针管滑下,延续着她微弱的呼吸。她用手指指床边的椅子,让我坐下。看着她正在枯萎的面容,我几乎哭出声来。

“什么时候走?”章老师的声音细若游丝。

“今晚的火车。”我哽咽。

“那是个大机关,是个大单位,人才济济。到那儿工作,怕吗?”章老师的声音。

我点头。章老师真细心,她能知道每一个学生的心。

“不怕。”她用母亲一般慈善的声音说。

“我有一个同学,在你要去的单位当秘书长。我给他写封信,你带去找他。”章老师说。

没有纸笔。章玉梅老师示意护士,让护士拿来一张处方笺,拿来一枝圆珠笔。病卧在床的她,已不能起身,纸放在哪儿?她怎么写?

“转过来,把背给我。”她对我说。我明白了。我蹲在地上,不,几乎是跪在她的床前,背对着她。章玉梅老师的爱人将那张处方笺平铺在我的背上,章老师以背为桌,躺在床上,用圆珠笔为我写下这封信。感受着她书法的笔力。我想到的是岳母刺字的悲壮。

我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病房的,不记得章老师还说了什么。我的心,我的全身,已经浸湿在苦痛和感激的泪水中!

离开了上海,离开了复旦,离开了章老师,年少的我来到北京,就像一个水滴,一头扑进了茫茫大海,在奔腾的波浪中启航,在起伏的潮水中沉浮。多少次,多少回,我都想拿出这封信,拿出这张处方笺,去找她的同学,我们单位的秘书长。可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拿出这封信。我舍不得啊!这是我的老师在她生命的尽头给我的一片枫叶,是我最珍贵的纪念。我不忍心将这封信送给另一个人,也许它能换来我的前程。但是,这一切与那封信相比,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章老师走完了她人生的旅程,将月白风清的情谊和关爱留给了我。许许多多困难的时候,许许多多痛苦的时候,我会拿出这张处方笺,静静地看着,让心海归于宁静,让勇气涌上心头,让生命直面征程!

(黄莺摘自《黄河》2005年第3期,安玉民图)

(作者:罗 盘 字数:1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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