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祥:一个中国律师的“八年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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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苏向祥,一个普通的年轻律师,侵华日军遗留化学武器诉讼案中方代理人,他用整整八年的时间调查取证,用翔实的证据把真相”钉”入历史。 他所做到的,是以个人的能力,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以及现实1995年8月30日早晨,太阳照耀着哈

苏向祥,一个普通的年轻律师,侵华日军遗留化学武器诉讼案中方代理人,他用整整八年的时间调查取证,用翔实的证据把真相"钉"入历史。

他所做到的,是以个人的能力,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以及现实1995年8月30日早晨,太阳照耀着哈尔滨城。道两旁的报廊里,那些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的文章及醒目的黑色标题,被来往的人们一一掠过,像一个人的手指,于瞬间翻过积满轻尘的历史。

苏向祥哼着歌到了办公室,对这个26岁的年轻律师来说,未来就是一场必将胜利的诉讼,令人充满跃跃欲试的期待。

翻开《哈尔滨日报》,他一眼看见《50年前的日军炸弹昨爆炸》:"双城市周家镇东前村、东兴村村民刘远国、齐广春、齐广越在拆除旧日军遗留炸弹时,突然爆炸,齐广越当场死亡,刘远国、齐广春重伤……"题照中,刘远国全身95%烧伤,用惊恐的双眼询问着这个和平世界。苏向祥看着看着,心里一下子热流涌动。

战争已经结束50年了,中国百姓居然还在被残害(这已是第45起日军遗留武器伤人事件)。对此,日本右翼势力竟然拒不承认。那些被伤害的人--谁来帮他们,哪怕只是发出声音?苏向祥坐不住了,他来回在房间里走动,"不行,我要做点什么!我要帮他们!我要让整个日本看到真相!" 苏向祥听见了内心的喊声。

他像个夜行的赶路人,挽起裤脚下河,呀!凉!

两天后,苏向祥做出一个决定,去看望刘远国和齐广春。 他顶着雨赶到医院,刘远国整个人被支在床上,双臂被炸飞,全身缠满纱布。

苏向祥离他很近地坐着,说:"我是律师,我是来帮助你们的……"刘远国说,喔。苏向祥说,如果你愿意让我帮助你,就签个字。刘远国说,好。16天后,刘远国去世。留下了两个辍学的孩子,7万块钱的债务。

那是苏向祥的第一个委托人。但是,到底该做什么?怎么做?他不知道,先前也没有范例。有人劝他算了,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别不知深浅!他想起刘远国,断然摇头。三天后,他拿出了一套方案:以一个普通中国人的角度和立场,与日本外交部交涉。接着,一张信函发往日本驻华使馆:"目前,日军遗留的炮弹随处可见,严重威胁当地居民生命……受二位受伤者及一位遇难者家属的委托,我们全权处理有关善后赔偿问题。望贵国以实际行动妥善处理,并将此事的处理意见予以转告。"信函的右下角,印着他的名章,从这一天起,这个名字,像一把小小的扫帚,耐心地,一下一下掸扫历史夹缝中的尘土。

接下来是沉闷的等待。

1995年12月28日,窗外是冬天提前降临的黑夜,风呼呼吹着。他马上就要下班回家了,邮递员来送信--在发出询问函的三个多月后,他终于收到了日本大使馆的回复。气氛陡然紧张起来。10分钟后,他用小剪刀小心地划开一个口,取出回函 --

"……日本政府的见解是:中日间有关战争请求权的问题,自从1972年发表中日联合声明以后不存在……因此,假如此次事件是由于旧日本军所遗弃的武器而发生,中国也没有国际法上的权利主张要求日本回复原状(处理炮弹,赔偿损害等)……"

苏向祥不能接受日本使馆的回复。对方的逻辑是中国政府放弃战争赔偿要求,民众也"理应"放弃。

路,好像被堵死了,他不能做什么了,那些被残害的人,将继续无奈而又无声地生活下去……

接到日本使馆回复的第四天,他想到了诉讼。对,诉讼!从这一刻起,他开始以"谋略"来布局整个事件。按照国际惯例,跨国诉讼需到被告主权国提起,并由对方律师代理。就在这时,他读到了一条消息:山东刘连仁老人劳工案即将在日本开庭,代理律师是日本律师小野寺利孝!

苏向祥当即拿起电话,通过日本媒体驻华机构寻找到小野寺利孝先生的地址。1996年1月20日,对方通知他:我们愿意提供帮助,3月21日中国沈阳见!

从此,他背负起2000受害者的命运,以及一份沉重的历史公道

1996年3月21日,中国沈阳凤凰饭店。6点30分,他沉着地敲门,迈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尾山宏先生,中国人战争受害索赔要求日本律师团团长,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小野寺利孝先生,该团干事长,一个干练的中年男子。刚坐定,尾山宏先生就拿出一份东西。苏向祥一看,竟然是一份委托书!并附有中文译本!

上面的内容是:请苏向祥律师作为此次诉讼的"复代理人",负责日本在中国遗留化学武器及炮弹情况的全面调查,形成文件,备于呈堂证供。

而且,还有一条:调查费用由日方负责,每万元人民币一结账……

听过太多"放弃劝告"的苏向祥,面对这样一份委托书,内心无限感慨,甚至感动。他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他背负起2000受害者(根据1991年日内瓦裁军谈判会议报告的统计数据)的命运,以及一份沉重的历史公道。

接下来的接触中,苏向祥渐渐了解了对方的真诚与动机。按他们的话讲,"我们不仅在帮中国人,更是在帮日本人。"他们和很多正义的日本人一样,不知道今天的日本政治家会把日本引领到何处,一个连起码的真相都回避的政府会给日本带来怎样的未来?

中国人战争受害索赔要求日本律师团是一个有300多人的民间组织,而苏向祥身后,只有那些需要他陆续寻找的受害人

整整八年,他开始漫长而又孤独的调查取证……

1000余份证据里,饱含着一个律师的职业操守,一个男人的超常耐力,一个中国人孤独的责任,一个国度不可无视的尊严

对于调查取证工作,他不主张用"艰苦卓绝"这个词, "有什么苦的?我就是干这个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

他手里拿着一张当年日军化学武器及炮弹的分布图,按图逐一"排查"寻访。那么阔大的分布,他一个人,逐一走过 --他要用正义的履痕,让那些罪恶的足印一寸寸彰显!八年来,他共搜集证据1000余份。

李臣,哈尔滨道外区居民,当年"红旗09号"清淤船船员。1974年10月20日清淤时被装有芥子气的化学武器感 染,从此,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身心俱受重创。1985年除夕,李臣兜里只剩下1块8毛钱了(钱全都治病了),他出门花1块钱买了瓶农药,然后把自己反锁在厨房里,就着60度的白酒,咕咚咚喝了下去……没死成的李臣现在活得挺带劲儿,他大着嗓门跟苏向祥喊:"我不死!我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

司明贵,河北景县民工。无意中坐在渗入毒液的水沟里,被感染后老婆孩子下落不明,现在被60多岁的大哥照顾着。一进他的草房,苏向祥的头"嗡"地就大了,没电灯,没水,四处漏风。他的臀部溃烂,现在胸前挂个瓶子--大小便失禁。

就是他们,使苏向祥一次次震动,又在一次次震动后充满力量。每见一个人,他几乎都掏空口袋,然后身无分文回家。他深知,坚持下去,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好馈赠。

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调查之余,代理正常的案子,赚钱口。在调查费用报销到2万元时,他做出了一个不算小的决定:放弃报销,全部自费!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并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尾山宏先生对他的决定很是惊讶,但听完解释后,竖起了大拇指……

截至现在,这一决定直接导致他个人已经为此付出了30余万元。

"如果我有这30万,我现在应该是个挺有钱的人了,"他告诉记者。

"后悔吗?"

"后悔?"他又瞪起了眼睛,挺直了身子,用一种不可辩驳的语气说,"后悔什么呀?这多有意义!"

他在心里对那些受侵华日军遗留化学武器伤害的同胞们喊着:我来了,我代表你们,来到了日本!

1996年12月,日方通知他,第一批诉讼已在日本东京地方法院立案(2003年9月29日审判)。1997年6月,第二批诉讼立案(2003年5月15日审判)。至此,18个原告人、7起案件所构成的两批诉讼全部在日本立案!

2001年5月20日。 飞机缓缓进入日本领空,苏向祥向下望去,他看见了--深蓝色的日本海!

他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50多年前,就是在这片海域上,近2000吨的化学武器被运上船,尔后驶向中国!

这第一次东瀛之行,是为出庭作证做准备。在日本方面组织的"中国律师欢迎会"上,他见到了一个日本老人。老人 70多岁了,特地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新干线来看他。席间,喝了些酒的老人突然给他下跪谢罪,连连说:"日本政府做错事不承认,我替他们向中国人民表示歉意……"

送老人回家的时候,苏向祥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怅惘,他在想:如果他所说的是日本政府的声音,那该多好……

同年12月12日,苏向祥第二次赴日,以一个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这一次,他带去了从千余份证据中筛选出的 103份证据。三个半小时的当庭陈述后,在类似案件中从未发过问的日本法官,竟破天荒地询问起他来:受害人收入多少?被何种化学武器加害?受 伤程度如何……日本法官的举动令他和日方律师都深受鼓舞,但是,苏向祥心里明白,即便独立的日本法官,也向来追随政府的态度。对于胜诉,他一直持谨慎的保守态度--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勇气可嘉"的小律师。多年走下来,他和合作方已有更深的谋略:以哪怕杯水车薪之举,敦促日本政府立遗留化学武器之法,为中日双方的受害人,赢得彻底的权利!就这件事而言,胜诉败诉,对他来说已超越了一个律师的视野,站在民族主义的基石上,他看到的是更深远更通透的和平。

2002年3月,他陪同受害人代表出庭。 这一次出庭与以往不同的是,终于有人代表日本政府坐在了被告席上。八年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控诉"!从头至尾,几位日本官员都是躬背低首,苏向祥"练习"了很久的"冷冷的目光",始终没有人敢抬头领受。

他搜集的最"残酷"证据是受害人肖庆武女儿的照片。因与父亲同一个脚盆洗脚,肖庆武女儿被感染,以致全身溃烂、红肿、干裂,整个人状如一只龟裂的纸灯笼。她的照片被苏向祥作为重要证据呈堂!

也就是在这一次,他尝到了八年来最彻底最冰冷的孤独--开庭时,整个法庭之上,除了他和受害人代表以及一个中方翻译,旁听席上竟没有一个中国人!

那天晚上,深夜里的东京都霓虹绚烂,他一个人在异乡的喧嚣中独行,没有故知,没有乡音。他故意把自己走丢了,不知道身在何处,知道了又怎样呢?冷漠,足以粉碎一切激情与真诚……

从此,这103份证据将永久地写进历史;从此,再也不能有人质疑或回避对中国人民的伤害

2003年的5月15日,第二批诉讼判决的日子!盼了八年的日子!

东京下起了小雨。9点左右,日本当地的主要媒体及中国媒体的驻日机构几乎全部到齐。不知谁通知了当地媒体,有趣的是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诉讼的审判。看着他们互相打探,看着黑压压一片的摄像机,看着越积越多前来声援的日本民众,苏向祥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历史纪录片的总导演--没有八年来的锲而不舍,怎么会有此刻!

开庭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前面的位置。他身子前倾,眼睛瞪着--听不懂日语,他得靠着每个人的表情来猜结果!

法官首先宣布审判结果,话音刚落,他就听见旁听席后传来一个日本人很激烈的喊声(他猜是"抗议",他猜对了)。接着,他看到原告等人低下了头,而被告却抬起了头,他明白,输了。

接着宣布判决理由,他看到原告席的所有人又抬起了头,他迅速作出判断:情况一定有利于上诉!结果,所有证据与事实全部被认定!也就是说,他耗时八年的取证,他精选的103份证据全部被认定!

这是"史无前例"的胜利,是民间力量的胜利,是"外交与历史"的胜利!

仅凭认定证据这一项,日本法官"国家无答责"的判决理由就是无力和无知的。苏向祥和日方律师当庭决定上诉。

第一批诉讼将于9月29日开庭,地点仍然是东京地方法院。9月29日恰是《中日联合声明》发表31周年纪念日,他相信法官选择这个日子一定别有深意。

"青春里最好的八年,你本可以去赚钱,去过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你觉得你的青春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记者最后问。

"当然不同,我的社会价值大。"

"这么多年你流过泪吗?"

"没有,我要把所有的泪水都留给胜利那一天……" 苏向祥目光如炬。

(杨志宏摘自《中国青年》 2003年第16期)

(作者:佚名 字数:5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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