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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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铜锣湾一杯碧绿的奇异果汁,抚慰了我当时受创的心灵医师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站在身后的我的母亲,他再看看诊断书,然后问:“这是妈妈喔?”在他的欲言又止中,空气一寸一寸地凝结了。我是因为连续的晕眩问题来做检查的,

铜锣湾一杯碧绿的奇异果汁,抚慰了我当时受创的心灵

医师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站在身后的我的母亲,他再看看诊断书,然后问:“这是妈妈喔?”在他的欲言又止中,空气一寸一寸地凝结了。

我是因为连续的晕眩问题来做检查的,晕眩使得我呕吐,使我无法起床,不能工作,我抽了两管血液做检查,然后来听医师的报告。如果不是母亲坚持,我甚至不要她陪着来。

“结婚了吗?”医师又问,他的脸色很沉重。

我和母亲一起摇头,母亲比较勇敢,她按着我的肩膀问医师:“我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医师说我似乎是地中海型贫血;他说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他说假如确实是这种疾病,我就不适合生养小孩了……我们沉默地离开诊疗室,各自怀抱着心事,母亲怀疑是她的遗传令我罹病;而我想的是,我确实不能做母亲了。

做为一个女人,我有过许多和孩子相关的梦想。当我在感情和婚姻的道路上颠踬难行,将要三十岁的时候,有一夜与母亲坐在一起,母亲忽然对我说,假如找不到一个可以结婚的男人,却想要生一个孩子的话,她会支持我的。我转头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相信这个传统保守的母亲,相信自己的女儿一定可以出嫁并且获得幸福的母亲,竟然放弃了,竟然妥协了。她必须要和自己争辩多少次?和自己决裂到怎样激烈的程度,才能说出这句话?

从那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只要我愿意。我甚至有时候觉得那孩子已经与我如影随形,我可以任意更换他的性别,当我想去远方旅行,便期望着那个男孩子可以陪我一起去,他的臂膀能让我倚靠。当我在暖暖的温泉里浸泡,便想像着那应该是个女孩子,我们裸着身子谈心,我会聆听着她的苦恼与忧愁,并给予深切的安慰。我有时几乎可以嗅到他或是她的气息,感觉那么的真实。然而,走出医院,给风一吹,什么都消散了。原来我并不能拥有一个孩子,不能与不想,有很大的差别。而我的母亲妥协到无路可退的愿望,终究不能实现了。

医师吩咐我多吃牛肉、番石榴与奇异果,一个月之后再来做复检。番石榴和奇异果,没有香味的、绿色的,恰巧都是我不喜欢的水果。切开番石榴,里面坚硬的籽真麻烦;剖开奇异果,指头便沾上细细的茸毛,但是,我喜欢喝番石榴果汁和奇异果汁

小时候母亲常常买回熟透的番石榴,手指用力一按都能压出汁来,切成小块放进果汁机里榨,嘎啦嘎啦,果肉和硬籽全搅碎了,便透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一瓶瓶装好了放在冰箱里,是夏日最美味的饮料。至于奇异果汁,我一直都品尝不出它的好滋味,直到那一年,好炎热的夏季,在香港的旅行,提着大包小包,我们在铜锣湾街头冲锋陷阵,几个小时之后,几乎要中暑了,忽然我看见,在SOGO百货对面,屈臣氏旁边,一个小小的果汁摊,叫做“灵精果汁”。高高的柜台上一整排的果汁机,色彩鲜艳地盛装着刚刚打好的西瓜汁、蜜瓜汁、牛油果汁、椰子汁、芒果汁、葡萄汁,甘蔗汁……透明的器皿外还沁着冰凉的水珠。我被奇异果汁碧绿如同翡翠的颜色所吸引,在台湾我见到的都是暗绿色的汁液,为了它的颜色,我点了一小杯港币八元的奇异果汁,轻轻啜饮一口,细碎的冰珠混着果肉,甘甜与微酸调和得那样恰到好处,抚慰了我在炙热中紧绷的神经,四下里仿佛都静了,也清凉了。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味,我头一次心悦诚服地礼赞:确实是奇异的果实啊。

从那以后,每回到香港都往灵精果汁报到,必然是一杯奇异果汁。常常推荐前去旅行的朋友,一定要到那里尝尝奇异果汁,不爱奇异果的朋友也都赞不绝口。

1997年夏末,我到香港任教,安顿之后便接了父母亲一起住。我们在火炭的骏景园赁屋,远眺便可以见到我工作的中文大学。那年父母亲的身体都不好,病灾特别多。

深秋里有朋友来香港探望,我陪着她去逛街,到赤柱吃饭,上山顶看夜景,可是心里总牵挂着家中的父亲,他已经发了两天烧,腿上的旧创不正常地发红发热。送走朋友回到家,母亲正为父亲熬粥,躺在床上的父亲更虚弱了,看着他益发红肿的伤口,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决定不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拖延了,必须立刻返回台湾,马上急诊就医。我用最快的速度将父母亲送到飞机场,向每一个航空公司柜台询问,是否还有飞回台湾的位子?一张商务一张头等,因为第二天我还得上课,只好目送着父母入关,我看见地勤人员用轮椅推着父亲,母亲跟在一旁,不断对我挥手,他们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我在机场打电话给台湾的朋友,请他们到医院去照应我的父母亲,我气急败坏地拜托着,感谢着,一回头,空荡荡的机场几乎没有人了。

我拦了计程车往骏景园去,安静落寞的瞬间,一个念头忽然袭上心头——那锅粥。还在炉子上面熬煮的一锅粥,仓皇之中,并没有人记得熄火。而我们已经出门两个多钟头了,那锅粥应该已经熬干了,锅子恐怕已经烧起来了,火焰从厨房一路延烧到客厅,可能还会蔓延到隔邻,我那总是煲着汤却从没见过面的邻居。一连串可能的灾变与不幸,发生在我这个极为坎坷的人身上,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在计程车后座抖瑟起来,无可遏止。那时正是香港房价最高的时候,不到二十坪的房子,市价要八百多万港币,我怎么赔得起?说不定还要坐牢,也许一辈子都要待在牢里。我想我的人生就此毁灭,我想到自我了结这一类的事,我觉得自己已经精神错乱了,随时有冲动开了车门摔出去。到了新界,靠近火炭,我竖起耳朵聆听,会不会有救火车的声音?看见骏景园的时候,我伸长脖子看着,有没有冒出黑烟?等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的腿都软了,连迈步都很困难。电梯门开了,我颤抖着掏出钥匙,对不准钥匙孔,我想像着门一开,疯狂的火焰冲出来,烧去我的头发和眉毛。门开了。

门开了。落地灯昏黄的光亮看守着客厅,一切完好得像一场梦。

我冲到厨房,那锅粥仍笃笃地炖煮着,粥煮得浓稠,喷吐着白色的泡泡。我熄了火,有着想要大喊的冲动。但是,喉头又干又紧,好像快要裂开了,我于是转身取一只水杯,想要倒水喝,那只玻璃杯直直地从我手中坠落在磁砖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杯真碎了,我却平安。

在那样的惊惧紊乱中,我仍不动声色地工作着,奔波在台湾与香港之间,探望住院的父亲,疲惫不堪的母亲。然后,冬天来了,父亲和母亲再度来到香港,我们又团圆了。日子一径往前走,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我有时会从莫名所以的噩梦中醒来,再睡不着。

有一天,我逛到铜锣湾去,自然而然往灵精果汁的方向走,我买了一杯奇异果汁,入口的酸味使我眯起眼睛,然后,我的眼泪汹汹而来了。在机场送走父母亲就该流下的泪;在计程车上绝望时就该流下的泪;那只玻璃杯碎在脚边就该流下的泪;那些在人面前挺直脊背若无其事就该流下的泪,在一杯奇异果汁的安慰里,终于倾泻而出。

从那以后,我和奇异果之间有了微妙的情感。2002年冬日,我到香港旅行,特意到铜锣湾找灵精果汁,却发现它消失了。屈臣氏的领土扩大,我念念不忘的果汁摊人间蒸发了。我不能置信地四面搜寻,仿佛是被丢弃了一般,是它接待了一个旅人;抚慰了一个受创的过客,让我体会到一只锅子的慈悲。

和医师约定的一个月之间,我喝了许多奇异果汁,每一次只是更怀念遗失的神奇的滋味。然后,医师看完我最新的验血报告,微笑地对我说,状况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我只是疑似地中海型贫血,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接近正常值。

我回想着过去一个月心情的起伏跌宕,就像是被置放于一只锅子里炖煮,承受着火炼与压力,不得不改变了形状与梦想,然而,这只锅子是慈悲的,它使我们不致焦煳,反而焖煮出意想不到的汤汁与气味。

灵精果汁摊,是永远再寻不回的了,但我不会忘记翡翠色泽的奇异果汁,酸酸甜甜,永恒的人生滋味。

(张帆摘自台湾《讲义》2003年第2期)
(作者:张曼娟 字数:3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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