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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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母亲去世之后,我很少回家看望父亲。原因是我同父亲极少有共同的话题。 年届八十岁的父亲,现在和离了婚的二妹在一起生活,还是在那个旧楼上住。先前那是一幢看上去还不错的新楼,但几年下来,就有点落伍的感觉了,加上父亲的

母亲去世之后,我很少回家看望父亲。原因是我同父亲极少有共同的话题。

年届八十岁的父亲,现在和离了婚的二妹在一起生活,还是在那个旧楼上住。先前那是一幢看上去还不错的新楼,但几年下来,就有点落伍的感觉了,加上父亲的年迈,那种感觉就更加浓重了。

二妹是一个十分勤快,又爱唠叨的妇人。所以,父亲的生活起居不用我们兄弟担心。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得感谢二妹。

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的生活是由母亲来照料的。人到暮年,相依为命大抵是老一代夫妻的必由之路。

父亲的身体还算好的时候,是一个喜欢挑剔的男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和母亲始终是处在一种争吵当中。自然,父母的争吵更多的时候是由母亲做出让步。母亲说,对男人来说,让他们让步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我却觉得母亲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尽管我同父亲谈话的时候很少,但在父子极少的谈话当中,我还是觉察到父亲仕途上的不得意。他总是抱怨母亲不花钱送礼,他说,如果母亲给他点钱,买些纸烟之类送给领导,他早就当上处长了。一次父亲极认真地对我说,在那个时代,送几瓶罐头就行。我听了,虽没有反驳父亲的话,但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我一个当官的朋友曾跟我讲过,对那些有当官欲望的下属,就得像赶马车一样,在马头的前面放一捆草,让 马总是朝着这捆草走,还要让它吃不着草才行。父亲大抵就是这样一匹不停地走,又总是吃不着草的马。

天意谁料,父亲退了休之后,母亲竟先父亲而去了。空落落的房子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只好由离了婚的二妹搬回来照顾他。此后,父亲像一尊年久的雕像一样逐渐地风化。开始的时候他还多少有些挑剔的事,后来就没有了,任凭妹妹怎么唠叨,他的脸平静得像一盆水。

我知道,父亲是孤单的。

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回家--当然,更多的时候, 是在社会上、工作上,或者在自己的家庭中受挫的时候才回去的。与其说是看望母亲,莫如说是去母亲那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回家之前,我一般会在楼下的饭馆买一两款传统的热菜, 让服务生送上去。父亲既然已经退休了,吃饭店的事自然也就断了。儿子买上一两盘老式的热菜,也算是晚辈对离职的父亲的一种理解吧。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很英俊的,看他保存的那张茶色的照片,很像一个50年代的电影明星。据他自己说,40年代在坡镇铁路文化团的时候,他是那个团的编剧。

逢年过节,我总要托朋友弄一瓶纯正的日本清酒给父亲送去。父亲早年曾在日本留过学,他对日本清酒情有独衷,只是现在老了,喝不动了。不过看到他沉迷地品尝清酒的样子, 我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父亲喜欢吃甜食的习惯似乎也是受了日本人影响。记得小时候,他常做那种放黄豆的大米饭。现在我偶尔也做,味道的确是有一点特殊,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味儿。

我常说,人总是生活在回忆中的。今天的日子其实是留给昨天、留给回忆的,明天与未来,我们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无从预料。

每逢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总会问,儿子,最近怎么样?我照例说,挺好。我自然不能将自己内心的苦闷与脆弱向母亲倾诉。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家立业了,我应该有能力处理自己的难题。更何况,凡世中的事说来话长,我不应当把冗长的俗务对自己的母亲倾诉。我只是想在母亲身边坐坐,说一些让母亲开心的事,这就足够了。

记得,我每次走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儿子,皮鞋擦一擦,衣服穿得整齐一点,精精神神的,像个男人样。

我说,知道了。

从母亲那里出来,我总觉得身上增加了-- 某种神奇的力量,人也变得有信心有活力了,可以用充沛的精神风貌去面对茫茫人海。

人间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一晃,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父亲进入八十高龄以后,患了脑溢血,留下了颇严重的偏瘫后遗症, 行动起来像挣扎一样,十分困难。他呜呜地讲话,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一句听不懂。我想,亏着有离婚的二妹照料,不然,他的生活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二妹看着偏瘫的父亲叹着气说,看来,我这辈子也不能再结婚啦。

其实,二妹四十岁,人长得也周正,身体很好,且又是个理家的好手,为了照顾父亲不再结婚,对父亲无疑是一种大孝,但是对她自己则无论如何是一种残忍了。然而,这人世上的事, 亲情之间的事,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父亲每每听二妹说这样的话,先是呵呵地乐,然后便呜呜地哭起来。

二妹说,行啦行啦,这又是哪一出啊。

父亲便立刻不哭了。

昔日里父亲的威严在不能自理的生活中已经消失殆尽了。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的一生也怪可怜的。

母亲辞世之后,在长辈中,父亲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在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我去看望父亲,还仅仅是传统式的儿子对父亲的探望与问候而已。想不到时间一久,心境变化了,与昔日看望母亲的目的一样了。

父亲偏瘫后,行动不便,既不能接电话,也不能开门。于是,我的口袋里便自备了一把父亲家里的钥匙。倘若赶上二妹出门不在家,我便可以用自备的钥匙打开门进去。

去父亲的家,要经过一个热闹的市场,父亲曾在这儿昂昂地走过春夏,走过秋冬。那时他还在工作岗位上,偶尔也有车子来接他,或者去开会,或者去见什么人,或者去吃馆子……他总是那样旁若无人地上车,或者旁若无人地下车。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如逝水般地流走了。

生命真的很脆弱啊……

父亲住在三层上。

上了楼,打开门,我一边在走廊换鞋,一边高声说,是我。

二妹若在家,便会从厨房出来说,三哥来啦,看,咱爸又屙裤子了,臭死了。

我就笑笑,并不搭她的话。

家里还是老样子,和记忆里的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窗台上的花不行了,盆盆都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母亲最喜欢的那盆扶桑,秋天里没人给它剪枝了,父亲也不让剪,他好像很忌讳这件事,它就那么任意地长,不再开花了。

躺在病榻上的父亲是不能动的,缩成一个小老头了。我过去一脸笑容地说,爸,你气色不错啊,挺好啊。

然后,坐下来,点一支烟同父亲聊--其实只是我一个人在说。当然,我只说那些开心事,以及自己近期的行踪。

有时候,我同父亲也聊一些政府及政策上的事。尽管我知道的不多,我还是尽我所知地讲给他听。父亲毕竟是公务员出身,他关心这种事。

父亲听着,偶尔也呜呜地问几句。我便极努力地去听,但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说,爸,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父亲就不再说了。

尽管与父亲见面总是我一个人在说,但是,我内心的那份苦楚却在这样的"交谈"中渐渐地化解掉了。

去看父亲的时候,我从不买东西,只是塞给父亲一点钱。之后,我们父子便相互甜蜜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父亲在二妹的照顾下过得还好,我知道他不缺什么,只是,买药的钱总应该是不够的吧。

在父亲那里,我待的时间并不长。

父亲毕竟是个病人。

每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二妹便唠唠叨叨地说,三哥,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都这么大岁数了,如果家里不给你做,你就到饭店去吃,要两个菜,要一瓶啤酒,也不贵。

听妹妹的口气,好像她的哥哥在家里受多大的委屈似的。也可能是她觉得母亲不在了,才说这样的话。

我说,好的,好的。

我常在饺子馆里看到一些年老的男人,坐在那里等着吃饺子,我看到他们便想到了自己的明天。我知道,我将来会跟他们一样,儿女走了,老伴儿万一又不在了,想吃饺子,只好-个 人到那里去……

记得一次女儿要买一个DVD,我们一同去了,买这种东西有促销活动,赠送一个折叠的帆布椅。我其实更多地是看上了这个椅子,心想,将来老了,孤家寡人的时候夹着它去江边坐坐吧……

离开父亲的家,走下楼去,走到万头攒动的街上,心里总泛起一股莫名的凄凉。老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倘若哪一日天不假年,我这手中的钥匙不就没用了么?到了那时,情何以堪?

(张红艳摘自《芙蓉》 2003年4期)

(作者:阿 成 字数:3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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