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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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大树下疯玩,可是人生一大乐事。人乐,树也乐。正巧我家租住的大院,就在一棵大树底下,院墙的西南角,就紧挨着大树魁伟的树身。那是一棵樟树,极高,极大。大樟树像一朵凝固了的蘑菇云,把小半个院子严严地荫蔽了起来。那个巨

在大树下疯玩,可是人生一大乐事。人乐,树也乐。

正巧我家租住的大院,就在一棵大树底下,院墙的西南角,就紧挨着大树魁伟的树身。那是一棵樟树,极高,极大。大樟树像一朵凝固了的蘑菇云,把小半个院子严严地荫蔽了起来。那个巨大而潮湿的阴影,曾是我的自由王国,是我梦开始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生活中有一棵树和没有一棵树,是绝不一样的。一棵树不仅是一棵树,一棵树,那可是别一天地,别一世界。有了树,世界才显奇妙。有了树,生活才会多彩。有了树,你才可以放开胆子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可以掏鸟窝,逮鸟仔儿;可以抓松鼠,粘知了儿;可以捉蛐蛐,逗蚂蚁儿;可以这样那样地,咂摸生命的种种神奇,体验大千世界永无止境的奥秘。树是一个童话,是无奇不有的一座宫殿,是我的天然的动物园。树每天都是新的,是怎么玩也玩不厌的地方。这是造化的恩宠,万物皆备于我,让一棵大树和小小的一个我这样相伴。

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棵樟树。有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了呢?它怎么会长得那么大那么高呢?是谁种下它的?不在深山,不在旷野,不在乡间,而是在小城的一角,在北山脚下的小胡同里。那么粗的树干,要好几个人手拉着手,才能围得过来。那么大的树冠,巨伞一般,把一长截街路都遮住了。街两边的多数人家,就都被樟树巨大的冠盖搂在了怀里。

太阳天,大樟树明晃晃地立在那里,浓阴匝地,圈出了一大块黑色的版图。树阴里,有徐徐的小风,有淡淡的树香。太阳晒出了大树的好心情,它耸了耸身子,撒下一地的金币。叶动影摇,万千金币满地闪烁。风来了,风儿吹开了大树的襟怀,叶片低吟浅唱,萧萧树声灌满了整条小巷,那是天籁,是绿叶唱给风听的情歌。月光夜,大樟树亮出一幅宽阔的剪影。月色镀亮了树的轮廓,那是夜神晚裙金色的镶边。月影下,不用点灯,就能做许多许多事情,就能玩许多许多游戏。婶娘们在月光下搓麻线,编草篓儿,这些粗活她们摸黑都能做。孩子们在树下大呼小叫地疯跑,月色迷蒙,半明不暗,正是打仗和捉迷藏的好时光。雨来了的时候,满树绿叶承接雨点的轻抚,沙沙的叶韵,直传到了小街的尽处。雨水沿枝干淌下,那是树的沐浴,那些苍老的裂纹和皱缩的青苔,便都得到了宽慰与滋润。每当台风登陆,那情景就更为壮观。风从东海岸呼啸而来,大樟树迎风而立。满树繁枝喜极动摇,那是树的舞蹈,是它扬旗挥舞的手臂。大风中,大树摇落了身上的赘物,风过后,满地枯枝残叶,把西墙根的小水沟都堵住了。捡起一根细枝,折断了来闻,香气扑鼻。

谁能数得清大樟树究竟收留了多少生灵?有毛毛虫,有知了,有金龟子,有天牛,有螳螂,有黄蚂蚁和黑蚂蚁,有蜘蛛,有树蛙,有带壳和不带壳的蜗牛,有扑动着绿色大粉翅的夜蛾;有麻雀,有八哥,有黄头鸟,有喜鹊,有白头翁,有尖嘴鹞子,有叫不出名字的长尾巴鸟;有蝙蝠,有大黄蜂,有蜈蚣,有蛇,有蚂蟥,有蝎子和会射出毒尿的大蟾蜍,有螫上一口就叫你痛得倒吸凉气的“青篦箕”。孩子们想得到的,大树那儿全有。大树知道他们想要些什么,它就把飞的爬的全给了他们。男孩子就这点儿好啊,他肆无忌惮,他无法无天,他忘乎所以。他什么树都敢爬,什么鸟都敢逮,什么虫都敢抓,什么活物都想大卸八块来看个究竟,他就早早地什么都知道。大树想到这儿,悄悄地笑了笑。密密的枝叶,一阵摇摆。

傍晚,树梢将夕晖一点点掸落,树影慢慢地加浓了颜色。喜鹊归巢了,黄雀儿开始晚唱,蜉蝣在霞光里一群群飞舞,蛇倒挂着垂下树枝,松鼠从树洞里爬了出来。树的世界热闹了起来,七高八矮的孩子也出笼了,那可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一伙乌合之众,在土院里跑呀,跳呀,闹呀,叫呀;玩泥,玩石子儿,玩碎瓦片,玩树叶,玩枯枝;玩蚂蚱,玩蜻蜓,玩飞蛾,玩毛毛虫,玩从树上跌下来的小雏鸟儿。遇见胆大的松鼠到地面来觅食,拔腿就追,眼看就要捉住,却又让它跑了。它蹲在树桠上尾巴一翘一翘,亮亮的眼睛和我们对瞧,我们就又乐了。大樟树看着我们在树下尽欢,看着我们在树下喧闹;折腾,放肆,同时成长。它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那一声太息从它密密的胡子缝里冒出来,显得特别舒朗。

时候,我们以为世界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以后也将永远是这样。满眼的绿,满身的草叶,满世界的清鲜空气。那么大的树,那么浓的绿阴,那么高而明净的天空。那么多石头和泥土,那么多鸟和虫子,那么长的整整一个夏天,那么多玩也玩不尽的游戏。那时候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这该是多大的一份奢侈!

树影和天影慢慢融合起来,天终于全黑了。人也玩累了,慢慢地静下来,带一身汗,围到大人身边歇凉去。

躺在竹椅上,看天,天也是看不尽的。有星,有蛾眉月,有时而飘过的几丝丝云。排成三角形的是牛郎星,三点一线的是织女星,灰灰一长条的是天河。偶尔划过一两颗流星,就连忙许愿,可总是来不及。蝙蝠无声地掠过耳际,翅影如黑色的闪电,稍纵即逝。萤火虫也来凑热闹,飞过来,伸手就能抓到。蜘蛛将游丝飘到人的脸上,痒酥酥的,抹去了就是。有虫屎落在人的额角上,凉冰冰的,擦去了就是。倦意袭来,好想睡。想向上把身子躺舒服些,可人太小,够不着,总要滑溜下来。背上的汗毛被躺椅上的竹条夹住了,扯得有点儿疼。蚊子来咬了,拿大蒲扇也赶不走,就点了蒿把儿来薰。浓浓的蒿叶味弥满了院子,那药味儿好闻得很。睡意浓了,大人们的谈话声远了,世界很静。哪儿有蝼蛄儿叫,还有蟋蟀和纺织娘,一阵儿含糊,一阵儿明了。你听它的时候就有,你不听它的时候就没有了。大樟树上的八哥不知为什么惊叫了一声,人动了一下,又复归沉静。

终于迷糊过去,生命进入了浑茫状态,透明的寂静。没有了世界,没有了自我,只有这小小的一个院落,和院落上方巨大的树影,还有更高处渺不可及的神秘的天空。隐隐听见夜风将树叶轻轻摇响,隐隐闻到蒿叶的烟味儿阵阵飘来。谁在说话呢?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缥缈。笼中的鸡偶尔咕哝几下,而狗却哑默无声。万物都疲倦了,和我一道沉入了外婆的记忆和婶娘们的往事之中。

许多许多年之后,我忽地就到了与当年我外婆差不多的年纪。我告别大樟树已经几十年,我远离大樟树已有几千里。关于大樟树的记忆已遥远得像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那树干,树身,树枝,树叶,树冠,树阴;树上的那些鸟,那些虫,那些蜈蚣和松鼠,蝎子和蛇,都已经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影子了。却不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于离开小城数十年之后,又回到了那里。

我寻找记忆中的那棵树,却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大院早就没有了,连老树的遗址都难以认定。那一带有了另外的路,另外的房子,老屋已荡然无存。大樟树没有看到它当年的孩子裹了一身的沧桑回来,只留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记忆中。

不一定非要伤感不可。旧物总要消失,新的东西总要取代原先的存在,世界总得一天天向前走去。就像一棵树,极盛之后,也会有式微的一天。会凋残,会枯萎,会老朽,会倾倒,会让位给另一番枝叶,另一番绿阴。那棵大樟树已永远离我而去了,它带走的,还有我的梦想,我的岁月。今天,不会再有孩子像我当年一样玩虫,玩鸟,玩树枝树叶了。也不能设想今天的孩子像我当年一样,躺在黑色的夜空下,听虫声唧唧,闻艾草薰香,似睡非睡中,悠然感受生命的散淡和微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忧伤。如今,哪儿还能找到那样一座小城,那样一条小巷,那样一棵巨大而多情的树,以及那样快乐而清纯的一个我呢……

(李长生摘自《散文》2003年第6期)
(作者:徐成淼 字数:3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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