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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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住纽约皇后区的那年冬天,有一天去法拉盛的中国音像店租带子。店主挑出一摞带子铺在台面上,我说,有没有写东北的?店主说现在没有,过几天能进一盘。这时忽听有人高叫:谁呀,这么想看东北片?我一怔,定定神说,我想看。那人

我住纽约皇后区的那年冬天,有一天去法拉盛的中国音像店租带子。店主挑出一摞带子铺在台面上,我说,有没有写东北的?

店主说现在没有,过几天能进一盘。

这时忽听有人高叫:谁呀,这么想看东北片?

我一怔,定定神说,我想看。那人呵呵笑了:纽约还是太小,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爱看东北片呢。又说,小伙子,你是沈阳人吧?

我说,叫我猜,你也是沈阳人。

那人又笑:吾们还用猜?一张嘴,一股苣荬菜味儿,除了沈阳人,谁说话能这么好听?

她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年龄与我妈相仿,模样、神态也接近。最像的是身板儿,都是宽宽绰绰、富富态态的。

我们顾不上挑带子,随便找个长凳,坐下就聊。

老太太姓吴,来自沈阳郊区新城子,穿一件老式的黑呢短大衣,长得慈眉善目,是前国民党军官的妻眷,念过私塾和国高,算得上很有来历了。多年前她随丈夫从大陆东渡台湾,后来又辗转到了美国。她的丈夫也是沈阳人,戎马半生,官至上校。

老吴太太哪里像个官太太,她那双手勤劳朴素得可以纳鞋底子。在纽约的洋氛围和华人聚居地的粤语环境中,听她用醇厚的乡音讲话简直是一种享受,眼睛一闭甚至有回家的陶醉感。我家在沈河区,沈河区的北边是皇姑区,再往北走,穿过楼群,穿过铁路,穿过河流和小湖,就是新城子区的大片庄稼地。我念初一时曾到那里的一个村庄参加过夏收。

老吴太太说出她家所在的村名,问我当年去的可是这个堡子,我说记不清了。她有几分失望,又详细打听我父母家的住址,听说住在三经路,便很兴奋,露出不胜向往的神情。她似乎对那一带很熟悉,一连提了好几个街名和老旧的建筑物,还提到市府广场的那幢咖啡色大楼,说抗战胜利后,全市开大会,老蒋和宋美龄就站在楼上,向欢呼的东北百姓频频招手。当时老吴太太还是没出阁的黄花闺女,也在场,穿一条蓝色的旗袍,激动得直想掉泪,嗓子都喊哑了。

两个老乡相识之后,经常在法拉盛的音像店见面,因为都是同一时间租带,所以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还带。

转眼冰消雪融,春风拂面,我与老吴太太已经很熟了,自然相谈甚欢。有一次提到简化字,老太太很不屑:好好的汉字,用了几千年,说改就改,丢胳膊落腿的,还得从左往右看,别扭不别扭?

我听了有点儿不乐意:你们的繁体当然好了,不但消磨时光,还锻炼体力,而且从右往左看,字里行间遇到洋文或者阿拉伯数码——这些都是从左往右看,你们的脑袋就往这边一甩,然后再往那边一甩,知道的说你在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跳探戈呢。

老吴太太朗声大笑,并不以为忤,反而称赞我口才好。她的嗓门非常豁亮,这一点也像我母亲。两位东北妇女的区别在于,母亲嫁的是共产党,老吴太太嫁的是国民党。这一嫁,注定了她大半辈子呆在远处,想念家乡又够不着家乡。

我们虽同操乡音,互听不厌,但有时也会遇到语障,谈话就卡了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嘴或耳朵出了毛病。细一问,却原来布希是布什,卡斯楚是卡斯特罗,飞弹是导弹,便当是盒饭,徐蚌会战是淮海战役,“大陆沦陷”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于是她笑我,我笑她,笑过之后每每发问:刚才吾们谈到哪儿了?

店主允诺的那盘东北片,终于进货了,竟是我看过无数遍的黑白老片——《铁道卫士》。我对老太太说,这盘真还就挺不错,是在吾们沈阳拍的,有中街百货大楼,还有中山公园,你老先睹为快吧。老太太说演的啥内容,我说防奸反特,反你们国民党。

谁是国民党?老太太说,你看我像国民党吗?我要是说了算,国民党也不会有今天。

我和老太太都不是政治人儿,然而却很蹊跷,两人不管唠什么,三弄两弄总弄到政治上。

有一天傍晚,还完录像带,老太太执意要请我吃饭。纽约的中餐馆大多是南方口味,偶尔有一两道北方菜,做的也四六不着调。于是,我们在餐桌上怀念起东北的吃喝来。我说现在要是有一碗猪肉炖粉条,让我到中东当敢死队都不惧。以前北京人说相声,嘲笑东北土老帽儿,就知道吃这个。如今他们品出味道,也想当老帽儿了,街头巷尾,恨不得每个小馆都炖一大锅。

大锅炖怎么行?老吴太太提出疑义:又不是连队伙房,剁几斤肥肉片子,撒两把糟粉条子,咕嘟咕嘟就得。正经的猪肉炖粉条相当有讲究,不是随便哪一个老张老李就敢整的,那肉得五花三层,那粉条得上好的土豆宽粉,别小看宽粉,学问大了……老人两眼放光,说得十分仔细。那一瞬间,她还真有几分食不厌精的官太太派头。

老人家告诉我,她最爱吃的还是酸菜。1948年秋冬,国共辽沈大激战,她丈夫所在的部队开始还挺硬实,渐渐就扛不住了,残兵败将,妻儿老小,惶惶往关内跑。老吴太太离开沈阳时,看着家里那缸白白净净的酸菜,心里怪舍不得的。丈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着吃。快走吧,晚一步小命就保不住了。她当时不知怎么搞的,刚走两步又折回来,从缸里捞出一棵酸菜,把帮子啪啪掰掉,剩一个小菜心儿,攥在手里,边走边吃。上了丈夫那辆中吉普,还吃,惹得一车的人全看她,像看一个傻子。

一晃快五十年了,老人垂下干涩的眼皮,低沉地说,再没吃过那么好的酸菜。

由饭店出来,大西洋的夜风已经很凉。我搀着老人横过马路,去公共汽车站。老人步履蹒跚,嘴却挺硬,说她自己能走。等车时,老人说,下回上我家串门吧,我给你馇小米粥,烙韭菜盒子。我满口答应,老人显得很满意。分手时,她突然搂住我的胳膊,略有些喑哑地说:孩子,你自个儿回家,也要多加小心。

上了车,隔着玻璃,她一再向我招手。车帮上的英文广告暗影斑驳,车厢内的异域乘客昏昏欲睡;惟有我那忘年的老乡目光幽长,鬓发如霜。

从那以后我一直很忙,无暇光顾音像店。老吴太太打过几次电话,邀我去她家“认认门儿”,我特别差劲,居然一拖再拖。夏天里,我获得一次回国机会,行前百事纠缠,实在抽不出身向老人当面告辞,就打电话过去。老人很感突兀,半晌不吭声。

我说,我去新城子看看吧,替你老。她说不必了,老家那边早没人了。

我说,还有什么事要办,你老尽管吩咐。

老太太沉默片刻,缓缓说,给你老母亲,带个好,儿子回家,她该有多高兴。

白云苍狗,世事难料。重新看到纽约的天空,竟是一年之后了。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老吴太太的号码。通讯录旁放着一本最新版的沈阳游览画册,外加一袋真空包装的东北酸菜。电话铃响了几下,没人接,又响了几下,听筒里传出话务员的录音声,瓮声瓮气,零度情感——对不起,这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我跟老吴太太是“单线联系”,她生活圈子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她的老伴去世多年,独生子也因病早夭,世上亲人只剩下一个孙女,远嫁比利时。老太太靠不多的一点儿积蓄维生,有时给人打打零工。不知现在她老人家身体怎样,还去租带子吗?

(田文胜摘自《刘齐幽默散文丛书·给洋妞算命》,群言出版社,潘树声图)
(作者:刘 齐 字数:2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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