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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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是在一所典型的大杂院里长大的。从小串百家门,吃百家饭,李嫂、韩伯母、夏叔、尹大爷……全是我的家长;小三、秋子、丫头、二胖,不管姓什么,都如亲兄妹一样。这给我的性格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尽管后来住进了楼房,在十几年的惯性

我是在一所典型的大杂院里长大的。从小串百家门,吃百家饭,李嫂、韩伯母、夏叔、尹大爷……全是我的家长;小三、秋子、丫头、二胖,不管姓什么,都如亲兄妹一样。这给我的性格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尽管后来住进了楼房,在十几年的惯性的推动之下,我没用几个月就将楼上楼下那些紧闭着的单元楼门趟开了。我信那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

在澳大利亚,我的家坐落在一条很宽很静的街道上,整条街约有三四百米长,几十户人家。不论白天晚上,街上总是静悄悄的,只有上下班时才可以看见一些过往的邻人。尽管澳大利亚人很乐意在大街上和陌生人点头问好,但这绝不包含深入交往的意思,纯属文化习惯。有一次我看见报纸上介绍有人欲卖独轮车,就打了电话问价钱,并约了时间去看货。对方一说地址,我才发现他就住我对面。诸多迹象使我沮丧地感到:搞好邻里关系似乎不是这里的课题。

一天,我和丈夫刚下班,忽听有人扣门环。我小心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廊内。“Good day!”他以纯粹的澳洲腔和我打了招呼。我礼貌地回答之后问道:“您是谁?”“我是你的邻居,就住40号(我家是36号)。我想请你们夫妇周六晚上到我家吃饭。”

素不相识请我吃饭,开玩笑吧?何况我怎么知道他真住40号呢?我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弦立刻绷紧了,全然忘却了礼貌而脱口问道:“why?”(干吗?)这回轮到他犯愣了。可不是吗,借用我爸爸生前常用的口头语:他这叫热脸贴到了别人的冷屁股上,搁谁谁也得发愣。幸好丈夫及时插话,先谢了他的美意,又定好了吃饭的钟点。

40号虽和我家只隔一个门,但至少要60米开外了。整个宅院被各种树木包围起来,平时我便很少注意到它。那天晚上我一进门就被其巨大的房间和豪华的装饰所震惊。这是一座维多利亚女皇时代的建筑,双层结构。一楼与客厅相连的餐厅里,摆着一张巨型餐桌,顶端悬挂着水晶吊灯,桌上摆着亮闪闪的刀叉杯盘。几杯红酒下肚,生疏感顿消。交谈中我了解到女主人绿玉是新南威尔士州政府的住房部部长,男主人伊安是人才开发中心经理。他们出于职业的本能而爱观察人、爱与人交朋友。于是我们山南海北地聊得十分投机。

我兴奋极了,不光见识了澳大利亚的官僚阶层,而且那久违的邻里亲情又找回来了。

没过几天,门环又响起来了。这回我毫无戒心地将门大开。只见门外又站着一位大汉,30岁左右,虎背熊腰。“Good day!”同样的招呼使我心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又有人要请吃饭了。可是只听他说道:“我叫塞姆,38号的邻居。我饿了,有钱没有给点儿?”我吓了一跳,这才想起看这人的脸。只见他一脸晦气,两眼发直。此刻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下子怕了起来。二话没说,我掏出几块钱递了过去。他一走,我急忙关上门并锁上链条。呆了好一阵才自我安慰地想:这邻里关系本来就是双向的。40号请吃饭,38号来要钱。这不是挺合理的吗?

再出门时我便留意了一下38号。我的天,我的左邻竟是一座极丑陋、极穷气的楼房。外墙居然被涂成粉颜色。正对街面的底层是一溜歪斜3个车库。住户们的门窗都破旧不堪,好在街道上树荫遮蔽它才没有那么扎眼。我壮着胆儿走进去,一股霉潮味扑鼻而来,楼道里的墙壁、地毯已旧得看不出颜色。有人对我说,这楼的主人是个极富有的老头,拥有彼得山姆大半个区的房地产。谁会相信这鬼话!

一天上午我正清理前花园,忽见一辆奔驰600骤然停在了38号前面。车门打开后,走下了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男的手拄象牙拐杖,身着质地精良的风衣;女的则身披裘皮短褛,丝袜高跟鞋。这份派头已使我眼晕,可接下来他们所做之事更让我心跳起来。他们居然一人拿扫帚,一人手举水龙头,步履蹒跚地打扫起车库和堆在外边的垃圾桶来。我的目瞪口呆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向我打了招呼并主动自我介绍:马利奥先生和太太,38号的房主,彼得山姆区的首富——90年代的葛朗台。为了省下一份清洁工的工钱,这样一把年纪也事必躬亲。难怪38号是这样子。

房子破,租金相对就低。塞姆之类的失业者、酗酒者或不务正业者便成了该楼的一大成分。周围人家放在门外的东西有时会不翼而飞之类的事情就免不了了。这些人并不坏,走到这一步也各有原因。比如塞姆,莫名奇妙地双眼视力突然降低,工作丢了,女朋友跑了,他的精神也垮了。虽说政府对残疾人补贴不算少,可对一个自我作践的人来说,多少钱也是不够的。我们对他因而很同情,从此他便成了一个常来常往的邻居,定期(一般在发救济金的前两天)来讨些吃喝。

我们的“右舍”34号是个由大宅院改装成的二层单元楼。其房主也很“个色”。按照当地的普通规定,单元房不能养猫狗。这主要是为了保护房主利益。可此人酷爱猫,专招租爱猫人士。于是6户人家中总有一半以上有猫。我们家也养了3只大猫。因为猫,我们同34号发生了联系。

一日我正在家中写论文,忽听哐当一声巨响,接着便从右边二楼的一扇半开的窗户中传来小猫咪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我本能地冲到了34号院子里,与此同时,两个34号楼里的居民也冲了出来。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意大利人住的屋子,他的猫最近刚下了一窝小猫,他现在上班去了,门敲不开。惨叫声依然不断,我们3位爱猫者在楼下听得肝肠寸断。我突然想起家里的长梯子,便提议从外边爬上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大家一致响应。年长的那位邻居个子小,于是我和另一位青年扶梯子让他爬上去。原来是一只小猫上蹿下跳时脖子被卡在了冷热水管之间。情况紧急,这位邻居二话没说翻窗而入将小猫救了下来。当他得意地下来之后,我们3人互相庆祝并互通姓名:年长的是麦克尔,年轻的叫盖瑞。正要各自回家时,盖瑞猛然一拍大腿说:“坏了。”“怎么了?”我们忙问。原来我们的所做所为触犯了此地一条法律,私人民宅轻而易举就会被监禁几个月的。怎么办?瞒住不说吧,万一隔墙有眼,打个小报告更糟糕。商量了半天,我自告奋勇去和这位猫主人好好解释一番。

傍晚,战战兢兢地将门敲开,我努力镇定并充满感情地将当时的情形叙述一遍,以求得一种不这样做就不行的效果。这位邻居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丝痛惜的神情。我暗想,估计法律上的危险不会有了。他等我说完,想了一会儿,又干咳了一声,然后才操着一口意大利式英语说:“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您的猫现在好点了吗?要不要我再送您一只?”什么?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转了好一会儿脑筋才恍然大悟——他压根儿没听懂我说什么!下得楼来,只见麦克尔和盖瑞躲在楼梯下边正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和34号由此便同志般熟识起来。不久,这种关系又上升为友谊。一个下午,从学校回家后我照例去开各屋的窗子透气。谁想一扇上下推拉式窗子的吊绳断了。锁刚打开,上扇便呼地一下砸了下来,将我右手卡住。我试图用左手往上撑这扇窗子,可它纹丝不动。眼看着右手的颜色开始由白变青,我开始发抖,冷汗也流了出来。情急之中便大喊起救命来。这窗正对着34号院。我哭喊了几声之后,就见麦克尔、盖瑞还有那位意大利人都冲了出来。他们跳栏栅、爬墙,把我救了下来。接着,有的拿冰袋为我敷手,有的修窗户,有的给我煮咖啡。事后我问他们:万一是歹徒闯进我家杀我的话,你们来了不是很危险吗?回答则是:当时我们没想过,只知道隔壁有人出了事儿,得帮忙。

为了答谢这些邻居,我和丈夫买了酒和食物,将40号夫妇俩,38号的塞姆等也请了来,开了个par-ty。大家忘了身份,丢掉了矜持,过了个相当愉快的周末。当然了,事后我们也发现没开封的啤酒少了一箱,一包放在门外准备用来捐献灾民的衣物被顺手牵羊。不过,怎么说呢?我还是信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

(刘谊人、裴莹莹摘自1996年12月27日《青年参考》)

(作者:毕熙燕 字数:3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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