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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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大学毕业前,我到“和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做实习会计。学校对一个合格毕业生的要求由两种成绩组成:一是各学期的学分;二是社会实践的表现——当然,这得由实习单位评定。两方面的成绩任何一项不合格,都将以污点形式记录进正式

大学毕业前,我到“和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做实习会计。学校对一个合格毕业生的要求由两种成绩组成:一是各学期的学分;二是社会实践的表现——当然,这得由实习单位评定。

两方面的成绩任何一项不合格,都将以污点形式记录进正式档案,严重者甚至得不到毕业证—碰到这种情况,在竞争激烈的就业环境中,无疑是被“宣判死刑”。

我自幼家境贫寒,需要以优异的毕业成绩获得一份好工作。

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我的学习成绩已排在全班第一,实践分被评“优”显然没什么难度—我到“和达”仅一个星期,“和达”老总马和达,一个小学毕业、年近五十的胖商人,已被我科学的、高准确度的专业词汇和汇账能力唬得五体投地。恰逢他的正式会计请假去结婚,他便毫不犹豫地让我顶了这个缺,同时宣布:试用期三个月,月薪2000元,三个月后加薪,与售房部的几个年轻人同住。

售房部的员工年龄都在23~26岁之间,是“和达”销售楼盘的精英,他们办事效率之高令我叹为观止,但有一件事很让人费解:他们管马和达不叫“马总”,亦非“马老板”,而是毕恭毕敬地叫“马先生”。私下问过究竟,回答如出一辙:不论在工作上、生活上马老板均可做我们年轻人的楷模和老师,故称“先生”。

我撇嘴冷笑:马屁精!

就他马和达?面包脸、啤酒肚,也配当“先生”?该不是暴发户有了钱又想充斯文吧?我这么想,并非毫无根据,马和达虽然不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商人,但每天也并不见他在公司做什么具体事;他喜欢豪饮,只要没有特殊应酬,午餐都固定在“利来”餐厅与职工共享;每星期召集售房部的年轻人开一次交流会,会上每个人都比他思维活跃……

不过尔尔!就这么一个小学毕业的、有啤酒肚的、并不会做什么事的闲人,竟经营着“和达”这么成功的企业!我想想就觉得不平。

不过我很快发现,公司第二号闲人,是我。因为前任会计把账做得天衣无缝,让我想好好表现一番的打算落了个空,每天的工作不过是帮马总把签在各处的小账单费用结算给别人—这不免让人滋生大材小用的委屈感。更兼老家来信,说母亲病重,医药费短缺,我不禁平添郁悒,以致中午去“利来”吃招牌菜“回香鸡”,也味同嚼蜡。马总与同事均劝慰:有什么困难应想办法解决,不要闷在心里和身体过不去。

对,应想办法解决。关键不就是多赚钱吗?怎么赚?

办法不是没有。我注意到马总每次去“利来”吃饭,从不看账单多少就签字,然后让我付钱。

这可是个好机会!

这可是个让人羞愧的好机会—学校和母亲,都教育我要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啊—但,这只不过是赚“草包闲人”马和达的冤大头而已,也没害人害社会。这么一安慰自己,我又心安理得起来。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单独去了“利来”,暗里对老板娘请求,每次出“和达”账单时,账面数额比实际支付高一部分。老板娘表情古怪地瞪着我,我脸一红,忙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串珍珠项链送上,老板娘眼光更耐人寻味,我飞似离去。

果然,以后每次再去“利来”,老板娘出的账单都比实际金额要高,马总照例看也不看,挥笔一签,让我付账。如此一个月堆积下来,从“利来”赚来的钱竟比我的工资还要高。没想到钱可以来得这么轻松,且神鬼不知,我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起来。刹那间有些理解,为什么许多犯罪的人,明知邪恶,却屡屡再犯,实在是邪恶的东西有玫瑰色甜蜜的外表,诱惑得人心欲罢不能。至少我几次得手,母亲医疗费的燃眉之急已解。但欲望却被刺激得日益膨胀起来。我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饥饿觅食的豹子,渴望寻找到另外做假账的“致富捷径”。我以为决不会被发现

两个月后,一次例行的交流会,马总主持大家讨论一个与业务无关的主题:诚实与正直。我心一惊:该不是被发现了吧?会上其他人对这个少有的主题反应热烈,畅抒胸怀。我心里有鬼,脸上惊疑不定,勉强应付。马总最后发言,以少有的滔滔口才说:“我小时候家境不好,长大后靠一步一个脚印积累到今天的财富,也算是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吧。凭我多年经商的经历,我觉得自己成功的经验其实只有一条,就是诚实和正直。”马总停顿,不知有否看我?我低头,心惴惴。马总继续:“不可否认,现在社会上有些人,通过坑蒙拐骗等手段,也获得了成功,但我看不起这类成功。你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是渴望成功的年轻人,都是我的员工,在我看来,更像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们也要看不起这类成功,要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通过正当的途径来实现人生目标和自我价值。”我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你有没有坑蒙拐骗?

马总接着宣布:“最近,在公司里发现了一件痛心的事……”

我心一紧,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只有一个意识在脑袋里转:一定是被发现了!倏地想起这个事件被抖出来后,造假账触犯法律,这个污点会记录进档案,会得不到毕业证,得不到工作,还有可能会移交司法机关……

天哪,一念之差,我原来所期望的一切—关于未来的美好生活都将成为泡影!

孰料,公布的事与我无干。

我松了口气,像九死一生的患者乍离危险期,一颗心石头落地,有大汗淋漓的虚脱感,但仍感到害怕和羞愧。

次日,我匆匆前往“利来”餐厅,请老板娘不必再为我提供假账单了,并请她以后开票时数额开低点,剩下的钱我自己补上。老板娘更古怪地看着我,我的脸青红不定,又送上一串珍珠项链以作酬谢,不等她说话,便又飞似离去。

事情到此总算让我长长舒了口气。议定的试用期满了,马总按约给我加了薪。加薪那天,马总微笑着对我说:好好做,年轻人只要踏实肯干,一定有美好的未来。

此后我心无旁骛地投入了工作,公司上下对我评价都非常好。

实习期满那天,我去马总办公室取实习成绩评定表,心情紧张。马总微笑着祝贺我以踏实的工作成绩获得“优秀”,同时诚心表示,如有可能,仍欢迎我回“和达”上班。我心花怒放,正要谢他,他又递给我一个礼盒,说是他太太祝我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要求我回校后再看。我疑惑—我并不认识他太太啊?

回到学校拆开礼盒,我脑海里“轰”一声,所有热血都涌上脑门—礼盒里正是我送“利来”老板娘的两串珍珠项链……

一瞬间,我为自己以往对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的恶意揣测和对社会的漠然不信任无地自容,泪渐渐涌上来。马总,马和达,一个小学毕业的、有啤酒肚的、“并不会做什么事的闲人”,是您用宽容博大的胸怀成全了我的未来,并教会我该怎样做人。

后来,我常见马总,却没有勇气对他鞠躬说:马先生,你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老师。

(易俊刚摘自《涉世之初》2002年第7期)

(作者:唐 果 字数:2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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