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死去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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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今天跟儿子打球,我赢了。”一个老朋友对我说。“太好了!可是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你高兴的样子?”我问。“因为我是不高兴!”看我诧异,他又说,“我起先很高兴,但是接着就不高兴了,想想,五十岁的老头打赢十几岁的小伙子,当然高兴。

“今天跟儿子打球,我赢了。”一个老朋友对我说。

“太好了!可是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你高兴的样子?”我问。

“因为我是不高兴!”看我诧异,他又说,“我起先很高兴,但是接着就不高兴了,想想,五十岁的老头打赢十几岁的小伙子,当然高兴。可是再想想,赢了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好高兴呢?尤其看到他一脸挫折的样子,我简直有点伤心。”

“那么你下次跟他打球,就想办法输给他。”我笑笑。

他居然大叹了口气:“哎呀!麻烦就出在这儿啊!有一次,他同学来,他正跟我打球,我为了让他有面子,故意输给他,你猜,他怎么样?”

“同学走了,他居然找我不高兴,说他才跟同学吹他老爸球打得多好,怎么当天打那么烂,连最容易的球都接不到,害他没面子。”他又叹口气,“儿子小的时候,你是爸爸,大一点,你是老师,等到他进中学,你就成了他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反复无常,比什么敌人都难对付,他甚至会跟你吃醋。”

想起爱因斯坦,似乎就会吃他父亲的醋。

第一次,他带女朋友去见他的父亲,女朋友出来说他父亲长得真英俊,爱因斯坦就不太高兴。

然后,父子二人又为爸爸不欣赏这女孩而闹僵。在爱因斯坦给女孩的信里,好像全是对父亲的抱怨,怨父亲对他“说教”,怨父亲“把太太看得比妓女还没原则,还重金钱”。然后,他瞒着父亲跟那女孩继续交往、同居,生了孩子,直到父亲心脏病发,准许他跟那女孩结婚,过去的争执才一笔勾销。尽管如此,爱因斯坦的父亲临死,还是拒绝他在床边送终,五十五岁的赫曼一个人独处,走向死亡。这件事,使爱因斯坦遗憾一生,几十年后,他仍然对人说:“父亲的死,是我人生经验里最大的惊愕。”

也想起小仲马。当小仲马认识孤苦出身的甫丽赛丝,并带去见他的父亲大仲马之后,大仲马的反应也跟爱因斯坦的老爸一样——反对,因为这个出身差的女孩子,会影响儿子的前途。甫丽赛丝三年之后忧病而死,小仲马在哀恸中,为了纪念这段爱,写成了他的名著《茶花女》。

不知道大仲马是不是仍然对甫丽赛丝不高兴,他对《茶花女》反应非常冷淡,直到小仲马把《茶花女》改写成剧本,大仲马才刮目相看。

《茶花女》上演了,满城轰动,小仲马给父亲发了一封电报:“太成功了!我真是不知所措,观众竟然以为是在看你的作品的首演呢!”

大仲马的回电则是:

“亲爱的儿子,我最好的作品就是你啊!”

也想起另一个文豪海明威。

从小就崇拜父亲,处处跟着父亲学的海明威,进入青春期,就常跟父亲冲突,他居然对他的朋友说,当他父亲处罚他的时候,他很生气,有时会坐在后院储藏工具的小屋子里,把门打开,然后在里面的暗处,偷偷用枪瞄准父亲的头。

但是,过了不久,当海明威离开家,去堪城工作的时候,他的老爸送他到车站,他却依依不舍地热泪盈眶,而且后来把这一段情节写进了他的名著《战地春梦》:

“那祈祷声带着抽噎的情绪……他的父亲跟他吻别。他突然觉得父亲老多了,涌上难以忍受的伤感……”

父子情,就是这么难以捉摸。有情、有爱、有合作,也有战斗。

我那朋友说得好——在孩子眼里,父亲是爸爸,是老师,也是对手。

随着孩子的成长,他离开父亲的怀抱,学习父亲的样子,渐渐地,他长大了、强壮了,有了他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样子。他开始怀疑父亲,否定父亲。像是成长中的小狮子,总跟公狮子打打闹闹,假咬假抓,突然有一天,激发它微妙的一种感觉,一种属于它的“雄心”,它的前肢高举,利爪伸出,嘴角上挑,露出森森的白牙。

它走了,找到自己的地盘,在那里撒尿作记号,告诉整个狮群,那里是它的家。在它的家里,有它的主张,就算它的父亲,也不能违抗。父子情,就是这么矛盾。父亲一方面是对孩子的爱,一方面是对孩子的要求,他要孩子做他的影子,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他也要孩子做他的朋友,对他作出相等的回馈。

孩子不是由他经过阵痛生出来,他认孩子的母亲,然后认孩子,他也可能因为不认孩子的母亲,而不再爱那个孩子。

父亲是雄狮,在自己的地盘上行使统治权,不许人挑战,不许入侵犯,这当中包括了他的儿子。

读心理学大师《荣格自传》,看到一段惊心的文字——

荣格的父亲弥留之际,母亲说:“他想知道你是不是通过了国家考试。”

荣格说:“通过了,考得蛮好。”

父亲如释重负地叹口气,闭上眼睛……稍后,荣格又进去探视,发现父亲的呼吸愈来愈微弱。荣格在自传里写道:“以前我没见过人死,突然间,他的呼吸停止了,我等着、等着,等他下一次的呼吸,可是再也没等到。”

最令我难忘的是荣格讲:“有一天,母亲说:‘他为你及时地死去了。’”然后,男子汉和自由的一小部分开始在他身上发生。父亲死后,荣格就搬进父亲的房间,并且取代了父亲在家里的地位……

“他为你及时地死去了。”

荣格母亲的这句话常在我的脑海盘旋。

我常想,为了让孩子能独立,甚至为激发他们的潜能,使孩子不再活在父亲的阴影里,每个父亲是不是都应该“及时地死去”?

回头看看,四五十年前,人们的寿命平均不过五十岁,男人命更短,总是早早地死去。

他们都早早地在孩子幼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人世,或像荣格,海明威和爱因斯坦的父亲,在他们二十多岁能够接棒的时候“交出棒子”。

可是再看看眼前,因为医学的发达,多少五六十岁的领导阶层,在家里仍然有个权威不容挑战的父亲,下班之后,仍然要聆听老父亲的教诲。

这些父亲,是不是也应该“及时地死去”?

那死去不是真死,而是如同已经死亡,不再给孩子任何指导,甚至不提供任何意见。

把该属于他的地盘交给他,像雄狮一样,把长大的幼狮赶出去,逼他走向他自己的世界。

他的世界里,有他的妻子、儿女与群党。用他的价值观衡量,用他的方式生活,用他的方式成功,也用他的方式失败。

做父亲的可以有“偷偷的同情”,不必有“明显的干涉”。因为我们都已经“及时地死去”!

(陈明盛摘自《爱何必百分百》)
(作者:刘 墉 字数: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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