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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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这是我丈夫斌给我上的最后一课,这一课没有一句话语,仅仅只是一个手势,那么苍凉的一个手势。斌是一位教师,在大学执教6年。1991年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了肝癌。这个噩耗几乎把我们作家击倒民。以后的日子,我们为生命出征,

这是我丈夫斌给我上的最后一课,这一课没有一句话语,仅仅只是一个手势,那么苍凉的一个手势。

斌是一位教师,在大学执教6年。1991年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了肝癌。这个噩耗几乎把我们作家击倒民。以后的日子,我们为生命出征,跑遍了一海、北京的每一个大医院,与病魔整整抗争了一年。可是,癌细胞还是不可抗拒地吞噬了他的全身,生命危在旦夕。我们撤回武汉,在生他养他的地方作最后的固守。这段日子,每分每秒,我都守护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一个周末的傍晚,斌的同事——武汉城建学院的老师们,前来医院探望他,几度昏迷又醒来的斌,显得格外兴奋。

热切的关怀和慰问之后,大家围在斌的床前漫不经心地讲一些学校的趣事。气氛轻松、诙谐。我知道,老师们是在竭力以笑来安慰斌。斌也在笑,他笑得虽然吃力,但很开心。只有两位年轻的女教师,在笑声里逃到走廊上去抹眼泪。我的心被这阵阵笑声割成了碎片。我在心底里感谢老师们苦心经营,带给斌的那份为数不多的快乐。

说笑间,斌的眼睛从老师们的身上一一凝视,扫过。这是他朝夕相处共事6年的亲密战友啊。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眶里打转……突然,斌的两只噙满了泪水的眼睛牢牢盯在童老师胸前,一动不动。接着他又用尽全力从被子里抽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费力地招呼童老师过去。童老师愣愣地站到斌的床前,神情凛然。斌的左手努力向童老师胸前伸去,宽大的衣袖随着手臂的上举滑落下来,枯瘦如柴的臂膀裸露在空中……苍白无力的手指,颤抖着,好像要去抓握什么。我赶忙上前托住斌的手,童老师也急忙俯下身去。

老师们都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幕。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斌急促的喘息声。涔涔汗水在他的额上流淌。

在我的帮助下,斌吃力地欠起身子,终于,那只手触摸到了童老师夹克衫上那枚红色的小商标。此时,斌的两眼放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似乎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聚集在这两眼中,要看出那枚商标的灵魂来。

老师们大惑不解,童老师愣了,半大才惘然又带几分自嘲地笑着说:“哦,次品……这是冒牌的次品……”他边说边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哗——”病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童老师满脸羞红,为他这件冒牌的夹克衫。

斌没有笑,他望着老师们,目光茫然得像一个孩子。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那僵在空中的手扳回被窝里去。

老师们走后,我俯在斌的耳边轻声问斌,是不是想要一件档次好点的夹克衫。不料,斌的反应和回答,让我尴尬又羞愧到了极点。

他听了我的问话,先是一声长长的喟叹,接着是紧蹙着眉摇头。他那不被人理解的沮丧神情,吓得我不敢再冒失地提问。

一阵疼痛袭来,斌又昏迷过去。我却陷落在深深的悲哀里,我的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眷顾的到底是什么呢?享受着健康生命的人和即将告别生命的人,想法是多么不同啊!即使彼此那么相爱着的人,心灵也无法接近。

夜幕降临,一轮圆月挂在窗外的枝头。再度醒来的斌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和伤心。他嚅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把左手摊放在他的面前,用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帮助他慢慢地划着。这是我们最后交流的惟一方式。

“横,竖,撇,捺……”我凭着肌肤的感觉,连蒙带猜地复述着。一笔又一笔,斌的指尖颤抖着,额头沁满了汗珠。一遍又一遍,写写停停,不知是第几百几十几遍,我只记得是三天以后的清晨,斌一觉醒来,用尽全力和智慧在我的手上清晰地划出两个字来。

当我跳起来大声喊出“校徽”二字的时候,我的心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我紧紧地拥抱斌,泪水在我俩的脸上横流。哦,“校徽”。你让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倾注了怎样的力量来凝视你,抚摸你,书写你!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恍惚中我听见了斌在痛苦地呻吟。这些日子,斌常痛得死去活来,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是他的性格,一个不轻言屈服的人。可今天,他竟叫出声来,我预感到生命的尽头来临了。我和另一位老师慌忙为他穿衣,这是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他最喜爱的白色T恤衫。当我把一枚校徽别在他胸前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睛里闪过一个兴奋的亮点。他不再那么扭动了,身子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几个人就那么默默地围在他的床边,没一会儿,他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十年来,斌那个僵在空中的手势一直定格在我的面前,那样苍白、凄凉,又是那么凝重、庄严。这就是我的先生斌给我人生的最后一课,它书写在我的手掌,也写在我的心里,它叫我感到一个教师的神圣和至高无上,以致,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生活多么艰难,经济多么拮据,我都固守在教师岗位上,不言退却。 (甄感摘自《深圳青年》2000年第9期)
(作者:刘晓明 字数: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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