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 A+
所属分类:青年文摘彩版
摘要

来校报到的那天,602室的6位女大学生彼此都很陌生,她们只是从双层床上贴的那些床位卡上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她们窘迫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约而同地照起了她们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涂、抹抹,大概是女孩子消

来校报到的那天,602室的6位女大学生彼此都很陌生,她们只是从双层床上贴的那些床位卡上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她们窘迫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约而同地照起了她们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涂、抹抹,大概是女孩子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

女孩们的镜子与脸相互辉映仅几个回合,春夏秋冬便飞速地在光亮的镜面上悄然滑过。602室的6个女孩转眼成了“大二”的学生。

“大二”的女生比起“大一”来如同青梅转红一般有了些酡红之意。“大二”的女孩脱了不少稚气与土气,多了些甜蜜的成熟。这种酡红的成熟给高高在上的602室带来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温柔的A和活泼的B各自有了地面上的“跟班”。美丽的小C似乎也在进行着鬼鬼祟祟的“地下活动”。看来只有文静的F还没有为“永恒的话题”所惑,仍然天天宿舍、食堂、教室作三点一线运动。A和B可能由于有共同的秘密而凑得特别紧。美丽的C则喜欢独来独往。她总是觉得别人不能理解她心中伟大的情感。E在大家眼睛里影像最为简单:头发短短着装朴素依然像个不谙风情的中学生。F变化最大的是眼镜上的圈圈儿越来越多,好像凭这眼镜要把整个图书馆都吞下去似的……

总之,女孩们心中都有了些自己的小秘密,这些小秘密使得602室的夜晚在熄灯之后越来越多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静。这种沉静给人的感觉是酸酸的、甜甜的,当然也是伤感和美妙的,犹如葡萄酒暗暗发酵于地窖之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孩们的审美变得苛刻起来。她们的审美目光不仅仅停留在脸上,而是更关注起自己的体形体态,服饰的款式搭配、质地做工,走姿的摇曳,动态的婀娜,诸如此类。总之她们将自己的审美目光从局部放眼到了全局。

这天晚上,活泼的小B用她尖尖的嗓音发出提议:为了跟上发展变化的大好形势,我们602室集体合资去买一面大镜子怎么样?B的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E和F虽然不大起劲但还是掏出了自己的那份钱。E和F说我们就不亲自上街了,我们还有很多功课要做。E和F仅仅用这种方式表示了她们对这件事的某种冷淡态度。

有了大镜子,女孩们方知以前的小镜子是多么落后和狭隘。而且室友们过去的那些溢美之词顿时显出了可疑。过去,同伴的眼睛便是自己的镜子,打扮完以后问别人怎么样,回答总是可以,还有一些具体的优点放大:“这扣子真漂亮”,“挺合身的”,“颜色挺合适”,“领子挺有特点”,诸如此类。也许她们心里在说:“美什么呀,都丑死了……”

而现在大镜子终于可以将实话说出来了。它是不会掩饰、也不会虚夸什么的。于是大家对着镜子,改面的改面,换装的换装,嫌胖的还要针对性地减肥,如此等等。这个月大家不言而喻地节省了许多饭钱。

自从大镜子进门,602室的早晨变得越来越紧张起来。什么事一紧张不免就会冒出点儿小火星。对女孩们来说,不吃早饭可以,不照足镜子却万万不能。“过去点”,“对不起请让一让”,“SORRY,请等一下,几秒钟就好”,“行了行了很漂亮了可以迷倒了一个排了快走吧”,“干嘛,你猴急什么,我头发还没有夹好”,“你又没有跟班的,搞那么复杂有什么用?”“这话什么意思?你有跟班的就了不起了,有了干嘛还要孔雀开屏,迷倒一个还不够,还想迷倒几个?”“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说的不对吗?”……

现在再来看看星期六星期天的情况。

不言而喻,这两天宿舍里的大镜子依然是女孩们活动的舞台中心。女孩们说,一个人对镜子的依恋程度可以反映她在爱情的甜蜜里浸泡的深度。这句话其实是在描写602室的“后起之秀”小D。在这两天里,小D在镜前的驻足至少是两小时以上。用室友们的话来说,那哪叫化妆,简直是在制造一个面具。

D身材窈窕,能歌善舞。但D深深地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孩。D和“那一位”相识于全校文艺汇演的舞台上。那天D因为演出而化了很精细的妆,因而他对她一见钟情。D对这种一见钟情的爱情有一种来自内心的不安全感。D觉得自己卸了妆便变得十分普通,而精细的化妆便成了D系在腰上的一根高空表演时的安全带。D每每化完了妆总感到不自信,眉毛有没有画对称?紫眼影夸张不夸张?玫瑰红唇膏适合不适合?……稍有不满便坚决擦去重来。

D在镜子前的两小时谁也不能打扰。D这个时候就像一只正在吃鱼的猫谁也不能去碰她。D的约会还没开始就先累得浑身要散。室友们也陪着累。有着同样事业的ABC们在镜子前窜来窜去犹如一只只网中之蝶。D一出门,她们存积已久的埋怨甚至诅咒便朝D身上一泼而出……这种情景使得另两位单身贵族E和F心口特苦:所谓永恒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所谓同窗情谊到底是什么呢?

后来D还偷偷去医院做了整容手术。她的鼻子垫高了些,眼睛划大了些,嘴唇也比以前饱满了。大家说不清D到底有没有变漂亮些。室友们好奇地摸摸D脸上的那些部件,她们弄不清楚它们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有个星期天的早晨,D坐在镜前用眉笔画眉毛忽然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她身后的ABC们都发现了这一点。她们还听见她轻轻自语了一句:其实以前挺好的。

镜子的故事在一个初夏的中午有了结尾。那天是星期一,从食堂吃过午饭后,602室的6个女孩一起回宿舍去。走在最前面的是F。走在后面的室友忽然听到前面的F一声恐怖的尖叫——B抢先几步赶了上去,随之也是一声尖利的惊叫——最后一个进门的E扒开众人一看,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面大镜子居然成了地上一堆明亮的碎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想在对方脸上探个究竟:是谁干的?

从此602室再没有买大镜子。原先挂镜子的地方显得空荡荡的,墙面上隐约有一块显得特别的白。

(摘自《百花园》1998年第7期)

(作者:中 跃 字数:2412)

weinxin
金璞玉小说
最新最好看的言情小说,微信号 jpywx8

发表评论

您必须登录才能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