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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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译 竺家荣个雨天,我来到了这个家。有间屋子的门楣上摆着一排漂亮的镜框,里面全是猫的照片。老奶奶带我参观了房间之后,又帮我收拾行李:“不好意思,让你和我这老太婆一起过,我叫荻野吟子。”我问起吟子房间里那些猫的照片。

译 竺家荣

个雨天,我来到了这个家。有间屋子的门楣上摆着一排漂亮的镜框,里面全是猫的照片。老奶奶带我参观了房间之后,又帮我收拾行李:“不好意思,让你和我这老太婆一起过,我叫荻野吟子。”

我问起吟子房间里那些猫的照片。她说那儿挂的都是彻罗基的照片,都是以前养过的死去的猫,只是名字都忘了。

我和阳平说:“我和老太婆住一块儿了。”阳平应声着,没有其他反应。跟阳平交朋友有两年半了,我们俩从没讨论过任何问题,也没吵过一次像样的架,凭感觉这段恋情差不多走到头了。

来这儿之前,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妈妈要去中国做交换教师,而我告诉她我想去东京打工。妈妈数落了我好一会儿,最后介绍我到这个地方来,她的舅妈家。

来这里第二天,我得到一份工作,干得很投入。我想多挣钱。

五月下旬,吟子病了。我决定每小时去巡视一次。临走,我从吟子枕边的小藤柜里拿走了一只装着项链的布盒子。我把它放进了鞋盒里。从小我就有爱拿人家东西的毛病。我以拍纪念照的心情,把掉在地上或者人家放在课桌里的橡皮啦、彩笔啦、小夹子啦悄悄塞进校服兜里。偶尔我会翻看这些鞋盒子,沉浸在回忆中。然而,欣赏完了之后,我又会骂自己是小偷、没出息。

我去找阳平,用另配的钥匙打开门,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坐在他腿边。恋爱就这么结束了吗?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憎恨。就好比期末考试结束后,往家走时的心情。

去车站的途中,我停下脚步,打量起周围的行人来,差不多都是一对一对,或一家子一家子的。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张铅笔画,要乘着微风飘然而去似的。这张看似平常的纸片却不知不觉中划破了我的皮肤。

夏天

进入六月,我又找了份新的活儿,在一个车站的小卖店卖东西。日子持续着,一天,我恋爱了。他也在那家车站工作,是对面站台的协理员,姓“藤田”。那天,一对情侣吵架,把小店右边陈列的小商品碰得散落到了站台上。年轻的协理员们帮我把掉在地上的商品捡起来放回原处。藤田就在我旁边,我把手里的口香糖送给了他。他笑了笑,回自己的岗位去了。我收拾商品的手在颤抖。

一个星期后,下了班的我和藤田开始约会了,是他主动约的我。我带藤田去见吟子,三个同样不会聊天的人凑到一块儿,就更突出了沉默。遵照我的请求,藤田走到车站尽头向我们挥手。挥手时,从脚底升起了一股暖流,真是惬意。

过盂兰盆节时,妈妈回来了。我本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工作,可在妈妈面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我试着从记忆中挑选有关妈妈的愉快回忆。这些回忆都是浮在面上的,我的思绪很快就转到钱上去了。从我出生直到高中毕业,花在我身上的钱究竟有多少?这些庞大的花销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比起对妈妈的感激之情来,更多的还是负疚感。我从青春期开始,就对充满朝气和对我过分亲昵的妈妈样样看不惯。让我反感的不是不被她理解,而是被她理解。也许妈妈为了不使两个人的生活过于沉闷,想努力像朋友那样和我相处吧。然而疲惫和面子使得她又做不彻底,她的这种不彻底让我感到难为情。

秋天

到了秋天,我和藤田还在交往。我接二连三地顺藤田的东西。拿回来后就收到鞋盒里。顺便取出里面的其他东西看,好像缅怀亡者一般,回想一遍它们的主人。我感觉鞋盒里面的东西在逐年褪色,气味也在消失。难道是我改变了吗?

我和藤田去了高尾山。爬山的时候,我几乎只能看见藤田的脚后跟,他一言不发爬得飞快,我拼命地追赶他。尽管自己不想承认,却意识到现在落入了又一个轮回之中。阳平和藤田对我的态度有时候很相似。比如,他们看书被打扰时说的话,以及从不迁就我,等等。

车站新来了个年轻的女协理员。第一眼看见她,我便觉得不安。该来的还是来了。藤田管她叫“阿丝”。在站台上,他们俩夹杂在人流中,时而凑近,时而分开。一看见他们凑近,我的胃就像被人撕扯似的,扯得我浑身疼痛。

三个人一起吃饭,我和藤田坐在一边,阿丝坐对面,恍恍惚惚觉得另一个自己在看着自己,同时还有第三个人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自己。

回到家,吟子正在做点心。“真羡慕你,吟子没有烦恼。”“因为痛苦的事都做完了,几十年前的事都忘了,所以每天都特别快乐。”“知寿不快乐吗?”吟子背对着我问。“根本,一点都,不快乐。”我的回答被哗哗的水流声遮盖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藤田对我说:“我暂时不过来了。”我装着没听见,藤田冷笑了一下,他这一笑使我寒心。但我还是不想他走。我给藤田打电话、发短信,他都十分冷淡。我正逐渐被他从生活中排除出去。我还去了他的公寓,每次他都不在。为了使自己清醒,我走了近三个小时回家,谁知反而更伤心了。

第二天晚上,他来还书和CD、钥匙。他什么都不说,但表情和距离感足以使对方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辞掉了车站小卖店的工作,是藤田最后来这里的第二天。

冬天

和吟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多起来了。“我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凄然地对吟子说。没有回答。我不安起来。和其他人的缘分都那么不可靠。我希望能有一回,不是别人离开我,而是我离开别人。

我开始去一家公司打工。我边干边想象着以后会遇到的最坏的情况。大地震,大火灾,瓦斯泄漏。吟子死了。妈妈死了。没钱了。没衣服穿了。无家可归了。没有恋人、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心和身体,可就连这些也不能完全相信了。即便如此,也得自己一个人想办法活下去。

年底的时候,妈妈又回来了。

“告诉你个事,我有可能结婚。”妈妈突然说道。“那就恭喜啦。”我想象着,妈妈做了中国人的妻子,会成什么样呢?妈妈劝我也去中国,我又拒绝了她。某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觉得连结自己和妈妈之间的线“噗啪”一声断了。

过年后上班的第一天,上司问我想不想当正式职员,还说可以搬到职工宿舍去住。难道说我终于有了着落了吗?

当大商厦挂出情人节的条幅时,吟子说她要去买巧克力送人。电车在以前工作的车站停车时,我忙低下头。我不想看见藤田和阿丝。

我和吟子说:“我要搬出去了。”“一个人生活,很不错的。”吟子说,“要在年轻的时候吃些苦头啊。”这“苦头”会在什么时候,怎样来临呢?一个人该怎样来承受?我觉得应该把一切都倾吐出来。自己的恶作剧、空虚感、不安,这一年拿了几个也许是你的宝贝的东西等等所有这些。

我本想说句感谢的话,却问了别的:“那些彻罗基的照片要是绕墙挂满一圈怎么办?”

“没等贴满我就死了。”

我想象着在那些猫的照片边上挂上吟子的遗像的画面。早晚吟子也会成为没了名字的死者中的一员,失去个性吧。那天晚上,我在摆满了打好行李包的房间里,打开了那个鞋盒子。我把吟子的东西一一放回原来的位置。

离开这里和来这里的时候一样,没有真实的感觉。

迎接春天

我不断地更换认识的人,也不断地使自己进入不认识的人们之中去。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迎接新的一天,一个人努力过下去。

到了二月中旬,这样的日子,我一整天心情都特别好。而且还有了个意中人。工作的间隙,偶尔抬起头,发现他在远远地看我。心里虽想叫他好好工作呀,可感觉还不错。

星期日,按照约定,我和他去看赛马。电车缓缓进入我曾经工作过的站台。站在那里的协理员们我都不认识。藤田,阿丝也没有看到。

到了吟子家那站,我更加贴近了门玻璃。那座房子还在那里。对于在那里感受过的生活气息和手感,我已经没有了亲切感。我甚至想不起来在吟子家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电车载着我,飞速朝有个人等着我的车站驶去。

青山七惠(1983~):日本新锐女作家。2005年,以小说处女作《窗灯》获第42届日本文艺奖。2007年,以《一个人的好天气》荣膺第136届芥川龙之介奖。

(陆新字摘自《一个人的好天气》,上海译文出版社)
(作者:[日]青山七惠 字数: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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