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扑士:落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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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许多人初到日本,见一展臂可以拦下整条街道,一转身可能撞翻三个老人,很自然地就会揣度它地狭物小,难有佳胜。有的人进而认定,其国民局处片隅,精神视境也一定逼仄促迫,难见豁荡。虽说受地域的限制,日本许多东西都要比别人

许多人初到日本,见一展臂可以拦下整条街道,一转身可能撞翻三个老人,很自然地就会揣度它地狭物小,难有佳胜。有的人进而认定,其国民局处片隅,精神视境也一定逼仄促迫,难见豁荡。

虽说受地域的限制,日本许多东西都要比别人小一号,但彼有大物惊人,却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你能说富士山不够阔大雄秀吗?东大寺及寺内的那个坐佛藐乎小矣吗?具体到人,那相扑力士的高硕肥满怎么样?他们两米开外黑大圆光的巨大身形,难道还没有大出你想象之外吗?

凡不想存心硬掰的,听到这里都会服输。确实,当这些重达200公斤的力士像山一样碾压过来,一般人只有屏息仰视的份。包括那些自恃高大、笑日本人居“蚂蚁山”住“纸盒子”的西方人,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小头锐面自惭形秽。当西方人前倨后恭自惭形秽了,洞穿人心的力士们根本不屑一顾,打一个半尺见方的哈欠,背过脸洋洋而去,是他们通常的做派。因为他们背后有历史啊,那种镌刻在时间里的光荣,让他们有足够的自信懒得理你。

相扑在日本兴起于七世纪,八世纪进入贵族生活圈。幕府时期,它与箭术、马术、剑术一起,被尊列为“四技”,广受武士喜爱。到17世纪,更有职业相扑兴起。明治时,因失去幕府将军与地方豪强的依靠,加以正尚欧风的国民以为系一条兜裆布相搏于广众殊属不雅,所以渐趋衰微。不过等到昭和初,国粹主义抬头,它又很快得以复兴。以后更被奉为“国技”,受到国民推崇。那些相扑力士自然也成了人们仰慕的对象,谁家新诞婴儿被相扑手抱过,谁家新落成的宅第收到相扑手的名片,都让人艳羡不止。

相扑力士的名字通常取自高山大海等自然大观,或者著名武士的令名大姓。他们看上去行动迟缓,木讷呆笨,但以摔、绊、按、拧四大法为基础,加上各式变化,总共百余手的“技麻利”,让他们搏击起来灵活如蛟龙。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告知,相扑依靠的是精神而非蛮力,相扑手不仅要有刚强的力,更要有柔软的心。所以在平时,他们很注重自身修养的提高,饮食、医学和生理等科目外,甚至还研习汉诗。在此过程中,相扑与一般运动的距离被拉开了:相扑与其说是运动,不如说是文化,说到底,它是日本文化精粹绝好的体现。

只是,时光流转,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它又面临一个向下逆转的关口。全球化带来的文化普遍主义以空前的整塑力席卷一切。就算最珍视传统的日本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轻慢了自己的文化,相扑也不能例外。譬如,相扑崇尚等级,在熬到第五等十两、成为职业选手之前,一个力士通常能做的就是在部屋(相扑会馆)里擦地、洗衣、扫厕所,乃或给师兄梳头。说到梳头可不简单,有分缝、抹油、针挑、结辫等多道程序,一点都错乱不得;至于横纲头上那束大银杏式发梢,则不是谁都能经手的,必须交由专门的技师打理。这份苛严与疲累,如今有几个日本后生经受得起?

再譬如,相扑规定同一部屋的力士必须挤住在一个房间,五点起,九点睡,不得随便外出,也不许喝酒。杂烩火锅倒可以敞开吃,但那是为快速增肥。然后一年六场,土(黏土堆成的赛台)上辛苦卖力。踏脚驱鬼,撒盐除魔,在行司(即裁判)手执军配(指挥比赛用的扇子)怪声唱名后伺机出击,肉肉相撞。或侥幸得逞,摆手感谢天地人;也难免轰然委地,一嘴咸涩一身泥,这份苦又有几个人吃得下去?想想过去,力士伺机扑击的时间可以长达一小时,现在只四分钟,就已经让人不耐烦它的呆板与滑稽了。相扑的观众还是不断在流失,到近几年,即使是决赛,东京两国国技馆不大的场子,也能见到成排的空席了。

面对如此惨淡的情景,相扑手的落寞可想而知。原本上得台来八面威风,下得台去是广告商的新宠,纵然退役也有千娇百媚排着队盼望执帚以从。还有,原本三等以上的力士都有后援会,都有粉丝送金刺银绣的织锦围裙,有的甚至缀以珍珠和钻石,现在这一切还能指望吗?至于由此带来的超过150亿日元的年收益,这样的日子,在主事者而言,更是散入云烟渺难追寻了。

上世纪90年代,若乃花、贵乃花兄先后晋升横纲,贵乃花更被日本政府授予“一代年寄”的最高荣誉,其引退纪念会在富士电视台连续转播八小时,引得许多父母竞相送子来学,当年录取人数超过200。但令人尴尬的是,此后相扑的最高荣誉就再不属于大和的子孙了。如大关小锦、横纲曙与武藏丸都是夏威夷人,日本人虽乐呵呵地戏称他们为“番夷三结义”,心底却五味杂陈。更要命的是,这种“国技不国”的势头远远没有止住的意思。现在,在整个列岛,最有人气的相扑手是保加利亚籍的大关琴欧洲,前后连胜、晋升到极顶的则是蒙古籍的横纲朝青龙与白鹏。日本人犯疑了,倘若事实再这样不断证明蒙古式摔跤比日本相扑高明,那送子学习还有什么意义?这样一踌躇,一发狠,去年相扑协会招新就只录取到几十人,今年干脆无一人报名,相较于上世纪40年代相扑被列入学校科目,是为空前未有的变局。

也有的相扑手心态失衡,或架不住世风的激荡与撺掇,不免做出种种有违身份与传统的事来。今年6月,时津风部屋的力士竟被亲方(部屋的师傅)与师兄暴打致死,消息传出,惊动全国。相比之下,原本认为女子不洁不能上土的成例在今年秋季赛被打破,自然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当然,见有女性奋力攀爬土,场内不少日本人还是很感错愕,第二天的舆论也如滚如沸。为什么?为一种传统似蓬飘梗断在崩坏,一种文化似礼器上的油色不可挽回地在剥落。

遥想1853年的幕末时期,美国人佩里带领着舰队,终结了德川的锁国体制。猝遇变故,其时,就有相扑手来到横滨码头,将上百斤重的米袋抛玩得滴溜转,以此举重若轻,向洋水手示威。再看看今天,这种对传统的固执在力士心中还留存多少?那些尚未出头的,在为名利而非名誉搏杀;已经出头的,名誉既盛,赠答遂繁,乃至跑去热场追星,说不完的一大本花账。衰退就这样形成了。你只有感叹世道变化的深彻,但已经不能揣想那些站在土上的,是否还是一百多年前歌川国贞笔下的力士了。这世间人已改换的,又岂止在相扑!

(于俊青摘自2007年12月11日

《文汇报》)

(作者:汪涌豪 字数:2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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