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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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公爵死了。我的公爵死了。我悲伤到了极点。公爵是一条灰眼睛、奶油色的长毛狗,是一种名叫Pully的牧羊犬。刚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还是一头才呱呱坠地的小狗崽儿,在走廊里跑的时候,总是轻轻地伸开四条腿,用肚皮飞快地往前滑。

公爵死了。

我的公爵死了。

我悲伤到了极点。

公爵是一条灰眼睛、奶油色的长毛狗,是一种名叫Pully的牧羊犬。刚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还是一头才呱呱坠地的小狗崽儿,在走廊里跑的时候,总是轻轻地伸开四条腿,用肚皮飞快地往前滑。那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它的名字,让它在走廊里跑。蛋、冰激凌和梨,是公爵最喜欢吃的东西。或许是五月出生的缘故吧,公爵与初夏特别相配。当大地绽出一片嫩绿的时候带它去散步,给芬芳的风一吹,身上的毛就会轻轻飘动,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它说发脾气就发脾气,发脾气时的侧脸酷似詹姆斯·汀。公爵喜欢音乐。我只要一弹钢琴,它就总是蹲在一边听。还有,公爵特别会接吻。

公爵是老死的。我打完工回到家里时,它的身子还是微热的,可是我把它的头搁在我的腿上抚摸它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就变硬了,冷了下来。公爵死了。

第二天,我还必须去打工。在门口,我奇怪地用明快的声音喊了一声“我走了”,可是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了。哭啊,哭啊,边哭边往车站走,边哭边在检票口掏出了月票,边哭边站到了站台上,边哭边乘上了电车。我不住地抽噎,那些抱着书包的女学生、还有那些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风衣的上班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

“请。”一个男孩冷淡地说了一声,把座位让给了我。看样子大概也就是十九岁左右吧,白色的T恤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一个相当酷的少年。

“谢谢。”我好不容易才用像蚊子一样的哭声谢了他一句,坐到了座位上。少年站在我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张哭泣的脸。他有一双幽深的眸子。我在少年的视线下蜷缩成了一团,不知为什么竟动弹不了了。接着,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哭泣。

我下车那站,少年也下了车。我换电车,少年也换电车。我们一起一直坐到了终点站涉谷。连问也不问一句,少年只是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在拥挤不堪的满员电车里若无其事地守护着我。渐渐地,我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我请你喝咖啡吧。”下了电车,我对少年说。

十二月的大街上,走着匆匆忙忙的行人,刮着凛冽的风。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然而圣诞树和天使已经举目皆是了,从大楼上也垂下了“年终大甩卖”的竖幅标语。走进咖啡店,少年朝菜单上瞥了一眼,问我:

“还没吃早饭哪,点份煎蛋卷行吗?”

我说:“请。”他开心地笑了。

我在公用电话给打工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说感冒了,请一天假。当我返回到桌边,少年像是听到了,粗声粗气地说:

“这么说,你今天一整天都闲着啦?”

走出咖啡店,我们往坡上走去。少年说,坡上有一个好地方。

“就是这里。”他指的是一个游泳池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么冷的天?”

“是温水,没事。”

“可我没带游泳衣啊。”

“买不就行了。”

“可我不喜欢游泳池……”

“不会游?”

少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火了,一声不吭地从钱包里掏出300元,买了门票。

除了我们这样一对疯狂的人,没有人会在十二月,而且是在一大清早跳进游泳池里的!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宽阔的游泳池被我们两个独占了。少年利落地做完准备体操,轻柔地跳进了水里。他游得像鱼一样好。池水呈现出的那人工的蓝色、漂白粉的味道,还有那波动的水声,都让我倍感思念。已经有多少年没进游泳池了?慢慢地下了水,看着身子随波漂荡起来。

蓦地,被谁猛地往前拉了一把,我像是摔倒了似的趴到了水面上,我朝前游去。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拉系在我头上的一根绳子,我不停地向前游去。刷的一下,拉绳子的力量弱了下来,我慌乱地直起身,一看,我已经是在游泳池的中央了。少年站在距离我大约三米来远的前方,望着我的脸,微微地笑着。游泳原来竟是这样地惬意!

少年与我,默默无语地一圈圈地游着。

“上去吧。”当少年说这话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正午了。

出了游泳池,我们买了冰激凌,边走边吃。游泳后的那种疲惫感也让人觉得畅快,冰激凌的甜味,甜得连舌尖都发颤了。少年走在我的身边,高挑的个子、端正的面孔,让我的心禁不住怦怦地直跳。晴朗的白昼下,吹来一阵冬天的气息。

我们乘地铁到了银座。这次该轮到我告诉他“一个好地方”了。顺着一条背街小巷,走十五分钟,有一座小小的美术馆。虽不惹眼,但却小巧玲珑,是座别具一格的美术馆。我们先欣赏了中世纪意大利的宗教画,随后,又看了古印度的工笔画。一幅一幅,看得仔细极了。

“我喜欢这幅画。”

少年说的是一幅以大象及树为主题的暗绿色的工笔画。“我有一种古印度总是初夏的感觉。”

“你好浪漫啊。”

给我这么一说,少年羞涩地笑了。

从美术馆出来,正好从曲艺馆前面走过,少年说,我喜欢听单口相声,就走了进去。可一进去,我就又变得忧郁起来了。

公爵也喜欢单口相声。一天夜里,我醒过来下楼一看,已经关掉了的电视机又打开了,公爵独自坐在那里听着单口相声。爸爸,妈妈,还有妹妹,谁也不相信,可我确确实实看到了呀!

公爵死了,伤心得、伤心得悲痛欲绝的我,却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子一起喝茶、游泳、散步、去美术馆、听单口相声,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演的段子是“木匠调子”。少年不时地被逗得笑了起来,而我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当听完单口相声,我们朝大街上走去时,悲伤又重新占据了我的心灵。

公爵不在了。

公爵死了。

大街上飘来一阵阵圣诞的歌声,浅蓝色的暮色中,霓虹灯开始闪烁放光。

“今年就要结束了。”少年说。

“是哦。”

“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是哦。”

“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是好开心的啊。”

“是哦,我也是。”

我耷拉着脑袋说。少年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直到今天哟。”

他用一双依依不舍的、深深的目光凝视着我。接下来,少年吻了我。

我是那样的惊诧,不是因为他吻了我,而是他的吻太像是公爵的吻了。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少年对我说:“我也好爱你啊。”那凄凉的笑脸,酷似詹姆斯·汀。

“我只是来对你说这句话的啊!再见,保重啊。”

说完,少年就飞快地冲上了人行横道,绿色信号灯已经在闪烁了。

我伫立在那里,久久地听着圣诞的歌声。

银座的夜,慢慢地开始了。

(庞焱摘自《少女》2008年第7期)

(作者:[日]江国香织 字数:2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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