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的剪花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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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民间的快乐总是不期而至。谁料到在和林格尔草原上收集到的数千幅剪纸里,会撞上一位剪花娘子极其神奇、叫我眼睛一亮的作品。她的剪纸粗犷、简朴,具有草原气息,特别是那种强烈的生命感及其快乐的天性一下子便把我征服。她

在民间的快乐总是不期而至。谁料到在和林格尔草原上收集到的数千幅剪纸里,会撞上一位剪花娘子极其神奇、叫我眼睛一亮的作品。她的剪纸粗犷、简朴,具有草原气息,特别是那种强烈的生命感及其快乐的天性一下子便把我征服。她的剪纸很少故事性的内容,只在一些风俗剪纸中赋予某种寄寓;其余全是牛马羊鸡狗兔鸟鱼花树蔬果以及农家生产生活等等身边最寻常的事物。

这位剪花娘子在轮廓上并不追求写实的准确性,而是使用夸张、写意、变形、想象,使形象生动浪漫,奇妙无穷。再加上极度的简约与形式感,她的剪纸反倒有一种现代意味呢。

这些想法,迫使我非要去拜访这位不可思议的剪花娘子不可。

车子走着走着,便发现这位剪花娘子竟然住在草原深处的很荒凉的一片丘陵地带。她的家在一个叫羊群沟的地方。

剪花娘子一眼看去就是位健朗的乡间老太太。瘦高的身子,大手大脚,七十多岁,名叫康枝儿,山西忻州人。她和这里许多乡村妇女一样是随夫迁往或嫁到草原上来的。她一手剪纸是自小在山西时从她姥爷那里学来的。那是一种地道的晋地的乡土风格,然而经过半个世纪漫长的草原生涯,和林格尔独有的气质便不知不觉潜入她手里的剪刀中。

和林格尔地处北方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的交汇处。当迁徙到塞外的内地民族把纸质的剪纸带进草原,这里的浩瀚无涯的天地,马背上奔放剽悍的生活,伴随豪饮的炽烈的情感,不拘小节的爽直的集体性格,就渐渐把来自中原剪纸的灵魂置换出去。这数百年成就了和林格尔剪纸艺术的历史过程,竟神奇地浓缩到剪花娘子康枝儿的身上。

她盘腿坐在炕上。手中的剪刀是平时用来裁衣剪布的,粗大沉重,足有一尺长,看上去像铆在一起的两把杀牛刀。然而这样一件“重型武器”在她手中却变得格外灵巧。一沓裁成方块状普普通通的大红纸放在身边。她不用笔在纸上打稿,也不重样。当一位同来的伙伴说自己属羊,请她剪一只羊,她笑嘻嘻打趣说:“母羊呀骚胡?”眼看着一头垂着奶子、眯着小眼的母羊就从她的大剪刀中活脱脱地“走”出来。她不用剪纸中最常见的锯齿纹,不刻意也不雕琢,最多用几个“月牙儿”,表现眼睛呀、嘴巴呀、层次呀,好给大块的纸透透气儿。她的简练达到极致,似乎像马蒂斯那样只留住生命的躯干,不要任何枝节。于是她剪刀下的生命都是原始的,本质的,结实的,充溢着张力。

她边聊边剪边说笑话,不多时候,剪出的各种形象已经放满她的周围。这时,一个很怪异的形象在她的剪刀中出现了。拿过一看,竟是一只大鸟,瞪着双眼向前飞,中间很大一个头,却没有身子和翅膀,只有几根粗大又柔软的羽毛有力地扇着空气。诡谲又生动,好似一个强大的生命或神灵从远古飞到今天。我问她为什么剪出这样一只鸟。她却反问我:“还能咋样?”

她没有像我们都市中的大艺术家们搜索枯肠去变形变态,刻意制造出各种怪头怪脸设法“惊世骇俗”。她的艺术生命是天生的,自然的,本质的,也是不可思议的。这生命的神奇来自于她的天性。她们不想在市场上创造价格奇迹,更不懂得利用媒体,千古以来,一直都是把这些随手又随心剪出的活脱脱的形象贴在炕边的墙壁或窑洞的墙上,自娱或娱人。没有市场霸权制约的艺术才是真正自由的艺术。这不就是民间艺术的魅力吗?她们不就是真正的艺术天才吗?

然而,这些天才散布并埋没在大地山川之间。就像契诃夫在《草原》所写的那些无名的野草野花。它们天天创造着生命的奇迹和无尽的美,却不为人知,一代一代,默默地生长、开放与消亡。

(陈萃摘自中青网,安玉民图)

(作者:冯骥才 字数:1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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