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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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一对年轻夫妻,当初刚结婚的时候,都是他给她盛饭的。一小碗雪白的米饭,热气腾腾,轻轻地放在小饭桌上,伴着盘子里菜肴的香和新婚的甜蜜。这个过程有多长?几个月?还是一年?她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她慢慢成了厨房

一对年轻夫妻,当初刚结婚的时候,都是他给她盛饭的。一小碗雪白的米饭,热气腾腾,轻轻地放在小饭桌上,伴着盘子里菜肴的香和新婚的甜蜜。

这个过程有多长?几个月?还是一年?她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她慢慢成了厨房的主角,淘米,切菜,揉面,在抽油烟机的噪声和汤锅里冒出的蒸汽中忙活,然后,把一小碗雪白的米饭盛好了端到饭桌上,放到他面前。直到有一天,他望着雪白的米饭显得毫无食欲,像对着米饭又像对着她说:咱们离婚吧。她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呢?当端碗的手悄悄变换以后,当雪白的米饭日复一日地端到饭桌上的时候,这其中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呢?

碗也许知道这一切。但碗不说话。

我还认识一对夫妇,男的曾经是一位教师,女的曾经在工厂做工,他们黄昏时经常牵手在小区里散步。这对老夫妇恩爱终生。关于碗,老教师曾经有过一段精彩的论述。

他说:他这辈子用过许多碗,粗瓷黑碗,普通白碗,搪瓷碗,烤花碗,还有个后来做了官的学生送过他几只景德镇的细瓷碗,他舍不得用,儿子结婚后给了儿子。这些碗都是不同岁月的见证,也是他们夫妻生活的见证。他们早年用的粗瓷黑碗有次摔破了,他要买个新的,妻子却让小炉匠在碗上铆了个铆钉,继续用。那时候穷呀,要节约。后来,又有只碗有了缺口,划破过他的嘴,因为他有边吃边看报的习惯,从此后,妻子每次都挑那只有缺口的碗自己用,把好碗留给他。他记得早年端碗的妻子的手是细腻白皙的,后来渐渐变得粗糙、干黄,最后终于变得又老又枯,对面的人也由当初的美丽少妇变成了老太太。这两年,妻子的手端碗时有些抖,因为她患了脑血栓,心脏也不好,住了一段时间医院,落下了这个后遗症。他还说,多年来,凭碗落到饭桌上的声音,他就能揣知妻子的情绪变化,如果声音很轻,说明她高兴,如果声音浊重,或是顿了一下,说明她心里不痛快,等等。

但他们还是出了事—具体地说,是老太太出了事。后来他说,那天中午,老太太盛饭给他的时候,手似乎就抖得比以往厉害些,但这只是事后回忆中的模糊印象,当时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正在看报,注意力全被新闻吸引住了。他还记得妻子说有点不舒服,先不吃了,要去躺一会儿。他唔了一声,继续看,边看边吃。一沓报看完,他忽然想起妻子,到卧室里一看,她躺在那里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他慌忙打电话,叫儿子,叫车,碰翻了桌子,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没能醒过来。他对当时自己只顾看报追悔莫及。现在,妻子的遗像挂在墙上,下面的案子上摆着一只碗,那是妻子最后盛饭给他又摔成两半的碗,他请人用铆钉铆好,里面盛上红豆,每天上一炷香,把点燃的香插在碗里。

文章开头提到的闹离婚的年轻夫妻,是他的儿子和儿媳,他到他们家里去劝过两次,没什么效果。他们当着他的面就吵起来,有次还摔碎了他送给他们的景德镇细瓷碗。他咂了咂嘴,想告诉他们,那是很珍贵的碗,现在很值钱,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也有一两次,他们到他家里来,看到那破碗和碗里的红豆,问为什么要用破碗,为什么要在碗里装红豆。他同样没有回答。

他想告诉他们,对他来说,那个破了又修好的碗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碗,可他们能听懂吗?还有,他妻子的名字就叫红豆,可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

但他记得。那只碗也默默地记得。

(赵勋摘自2007年1月9日《中华工商时报》,安玉民图)

(作者:胡 弦 字数: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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